潜水艇如同一条沉默的幽灵,在旧港区浑浊漆黑的海水中无声滑行。引擎被压制到最低频率,只有偶尔调整方向时,才发出几不可闻的嗡鸣。舱内空间狭小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金属的冰冷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陆云织身上的消毒液气味。
林砚靠在冰冷的舱壁上,紧闭双眼,并非休息,而是在强行压制脑内翻江倒海般的混乱。旧港仓库的所见所闻,吴铭那非人的眼眸,陆云织冰冷的手指,还有最后时刻那场突如其来的三方混战……所有画面、声音、气味,混合着强行接收的“源知识”碎片带来的低语和幻象,在他颅内激烈冲撞,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
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一阵阵恶心感涌上喉头。过度使用能力去感知环境、分析吴铭的状态,以及在逃亡时本能调用的那些混乱知识,都带来了沉重的精神负荷。
陆云织坐在他对面,正操作着一个便携式终端,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毫无波澜的脸。她似乎完全不受刚才惊险逃亡的影响,专注地检查着潜水艇的航行数据和周边传感器反馈。
“我们被跟踪了吗?”林砚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暂时没有。”陆云织头也不抬,“灵犀科技的内务部队被‘诺亚生命’的人和导师布置的陷阱拖住了。我们利用旧港复杂的水下管道系统脱离了主要监控区。但陈序不会放弃,他的天网系统会逐步收紧。”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的那位警官朋友,很机警。最后那几枪狙击,干扰了灵犀的锁定,为我们争取了关键时间。”
提到苏眠,林砚的心猛地一紧。他强行断开与苏眠的通讯,将她独自留在那片危险的战场外围,尽管知道这是当时唯一的选择,但愧疚和担忧依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他只能相信她的能力,相信她能如同以往一样,在绝境中找到生路。
“我们这是去哪?”林砚换了个问题,试图转移注意力。
“一个临时中转点。不在任何官方记录上,是‘织梦者’网络的一个节点。”陆云织终于抬起眼,看向林砚,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的右手上——那枚金属存储芯片几乎要被他嵌入掌心。“你可以放松点,那芯片有物理防护,没那么容易损坏。”
林砚缓缓松开手,看着掌心被芯片边缘硌出的红痕。这里面装着吴铭关于“源知识”和“暗知识库”的初级研究资料,以及陆云织个人的笔记。这是他们用巨大的风险换来的“礼物”,也是可能引导他走向更深渊的“潘多拉魔盒”。
“你似乎并不担心吴铭。”林砚注意到陆云织对吴铭的处境提及甚少。
陆云织的操作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导师有他的计划。那个维生舱和服务器群,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和传送装置。灵犀科技和‘诺亚生命’想要抓住他,必然要付出代价。他的意识……大部分已经转移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林砚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下,可能隐藏的更深层的情绪——是绝对的信任,还是无奈的接受?他无法分辨。
大约半小时后,潜水艇缓缓上浮,停靠在一个隐藏在废弃防波堤下的天然岩洞中。换乘了一艘不起眼的小型快艇,他们沿着曲折的海岸线行驶了一段,最终在一个偏僻的、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码头靠岸。
陆云织带着林砚,步行了十几分钟,来到一栋位于林缘地带、看起来久无人居的独栋小屋。小屋外表破败,但内部却别有洞天。地下室经过改造,配备了独立的能源、空气循环系统以及相当先进的通讯和数据处理设备。
“这里很安全,至少暂时是。”陆云织启动了几个设备,幽蓝的指示灯亮起,“你需要时间消化那些资料,并……稳定你的状态。”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林砚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色。
“苏眠……”林砚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我会尝试用安全渠道联系她,告知这个位置的坐标。但她能否甩掉尾巴过来,要看她自己的本事。”陆云织递给他一个全新的、经过高度加密的通讯器,“用这个,旧的不能再用了。灵犀科技和‘诺亚生命’很可能已经锁定了你之前的信号特征。”
说完这些,她便不再多言,走到一旁的操作台前,开始处理自己的事务,将空间留给了林砚。
孤独感瞬间袭来。林砚坐在冰冷的地下室里,听着设备低沉的运行声,感觉自己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他拿出那枚芯片,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其接入了地下室的主解码器。
数据流如瀑布般在屏幕上展开。首先是吴铭提供的部分——“源知识概论(残篇)”、“意识海接口假说”、“齐射计划基础能量架构图”、“钟摆坐标(区域)”。
仅仅是浏览标题,林砚就感到一阵心悸。这些理论完全颠覆了他所知的神经科学和物理学认知。吴铭将人类集体潜意识描绘成一个真实存在的、浩瀚的“海洋”(暗知识库),而“源知识”则是这片海洋中蕴含的、未经过滤的原始信息洪流。知识芯片技术,在吴铭的论述中,被贬低为仅仅是在“海洋”岸边舀取了几勺被净化过的海水,还自以为拥有了整片海洋。
而“齐射”计划,则是要用暴力手段,在城市地下的三个灵犀科技知识节点同时引发能量爆炸,利用其产生的特定频率共振,去“敲击”那个被称为“钟摆”的巨型潜意识共振装置,强行在“知识穹顶”上撕开一道口子,让“源知识”的浪潮涌入现实。
疯狂,但逻辑自洽。尤其是当林砚结合自己脑中那些混乱碎片的亲身体验,他不得不承认,吴铭描绘的“海洋”很可能真实存在。
他强忍着精神上的不适,继续阅读陆云织的笔记——“意识结构化初探”、“知识碎片梳理技巧”、“精神污染隔离模型”。与吴铭充满激情和毁灭意味的论述不同,陆云织的文字极其冷静、客观,甚至可以说是冰冷。她将意识和知识都视为可以分析、拆解、重构的数据结构。她笔记中记载的“摇篮”项目部分数据,虽然只是冰山一角,却让林砚不寒而栗。那些志愿者的意识被当成实验材料,进行着各种危险的“纯化”和“耐受”测试,所有的痛苦和崩溃,在她笔下都只是需要优化的“参数”和需要解决的“技术难题”。
时间在专注的阅读和对抗脑内低语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地下室的入口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特定规律的敲击声。
陆云织瞬间警觉,手中多了一把小巧的能量手枪。林砚也猛地站起身,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敲击声重复了一次。
陆云织走到门边,通过隐藏的猫眼向外看了看,然后快速打开了门锁。
一个身影带着室外的寒意和潮湿的空气闪了进来,动作有些踉跄。是苏眠!
她看起来疲惫不堪,制服外套不见了,只穿着里面的战术背心,上面沾满了泥污和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的脸颊有一处擦伤,头发凌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同历经磨砺的刀锋。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林砚,紧绷的神色似乎松懈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警惕,目光扫过一旁的陆云织,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你没事。”苏眠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句话是对林砚说的,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受伤了?”林砚快步上前,想检查她的伤势。
“皮外伤,不碍事。”苏眠挡开他的手,视线落在了解码器屏幕上依旧在滚动的数据流上,眉头紧锁,“这就是你们换来的东西?”
“一部分。”林砚沉声道,“苏眠,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老板’吴铭,他……”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但他的力量和他指出的问题,是真实的。”陆云织替林砚说了下去,她收起枪,语气平淡,“苏警官,欢迎来到真实的深渊边缘。”
苏眠冷冷地看向她:“我没兴趣欣赏深渊。我只想知道,怎么阻止他把整个城市拖下去。”
“阻止?”陆云织轻轻摇头,“或许已经晚了。‘齐射’计划已经进入倒计时。我们现在能做的,或许不是阻止,而是……引导,或者,寻找生路。”
地下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三个各怀目的、彼此间充满了不信任的人,因为一场迫在眉睫的巨大危机,被迫站在了同一屋檐下。
林砚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苏眠,你先处理伤口,休息一下。我们需要从长计议。”他拿起陆云织给的新通讯器,“用这个,绝对安全。”
苏眠接过通讯器,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最终点了点头。她走到角落,开始默默地清理伤口,动作熟练而迅速,带着警察特有的干练。
林砚则重新坐回解码器前,目光再次投向那些令人不安的数据。他知道,短暂的喘息已经结束。旧港的残影尚未散去,而他们已经踏上了一条更加危险、看不到归途的征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上那个被称为“钟摆”的坐标区域,一种莫名的牵引感再次从脑海深处传来。
风暴,正在汇聚。而他,已然身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