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华那句“不参与、不签押”的回绝尚在紫霄宫中回荡,元始天尊隐含不满的质问犹在耳畔,诸圣心思各异的沉默刚刚弥漫开来。
然而,万华接下来的话语,却如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劈入了这片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圣人道心之海。
只见万华并未如诸圣预想那般继续解释或退让,反而缓缓起身,目光不再仅对着鸿钧道祖。
而是平静地扫过元始、通天、接引、准提,乃至老子、女娲、伏羲、后土。
他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淡、却冷彻心扉的笑意。
那笑意,并非嘲讽,而是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漠然。
带着混元太极圣人与一道之祖特有的、凌驾于寻常劫数之上的疏离与威严。
“至于封神榜上名额……”万华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冰玉相击,在寂静的紫霄宫中显得格外突兀。
“吾万道书院,传的是文明薪火,授的是治世良方,修的是心性道德。
门下弟子,或于乡野教化蒙童,或于朝堂佐政安民,或于四方调解纷争,或于案牍钻研经义。
他们手中所持,乃是书卷尺规,心中所念,乃是仁义礼智。敢问诸位,”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脸色已然不豫的元始天尊身上:“如此弟子,何德何能。
可上那需经杀伐血战、了断因果的封神之榜?
他们之因果,多在教化之功、践行之得,纵有业力,亦是微末,自有功德相抵。
天地秩序自会平衡。以杀劫相迫,强令其入榜,岂非荒诞?”
元始天尊眉头紧锁,玉清仙光隐隐翻腾:“万华!此乃道祖与诸圣共议天地大劫,关乎洪荒气运消长!岂容你……”
“正因为关乎洪荒气运,关乎天地秩序!”
万华声音陡然提高,截断元始话语,周身那原本温润平和的文华道韵,骤然间变得沉凝厚重。
仿佛有无尽文明史诗的重量与天地秩序的威严加持其上,竟在紫霄宫这万道源流之地,隐隐撑开一片独属儒道的“理法之域”!
他直视元始,目光锐利如能剖开一切虚饰:“尔等只道以杀止杀,以劫完劫,以门人弟子之血填那封神之数,便是顺天应命!
可曾想过,杀劫过后,天地间戾气是增是减?因果是清是乱?
无数仙神陨落,其道统传承中断,文明智慧消散,对洪荒是益是损?”
“吾儒道立世,所求者,乃是‘生生不息’‘文明有序’!而非‘寂灭归虚’‘以力为尊’!”
万华字字铿锵,每一句都引动紫霄宫外混沌气流微微震颤,仿佛其言已触及某种根本道理。
“书院弟子,不行杀戮之事,不结凶戾之因,自然不该受那杀伐之果,更不该成为尔等完劫的筹码!”
通天教主听得目光大亮,若非顾及场合,几乎要喝彩出声。
西方二圣则是面色变幻,愈发觉得这位新晋道祖深不可测,且理念与己方大相径庭。
老子眼帘微抬,似在重新审视万华。女娲、伏羲、后土,亦是神色肃然。
感受到万华话语中那股坚定不移的道心与迥异于传统应对劫数的思路。
元始天尊被万华这般当众驳斥,尤其那“以门人弟子之血填数”之言,更是刺耳无比,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周身气息都变得危险:“万华!你休要强词夺理!劫数乃天道所定,岂是你不愿便能避开?
你若执意如此,置道祖法旨于何地?置诸圣共议于何地?”
面对元始隐含威胁的质问,万华却忽然收敛了那份冷意,重新归于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能冻结时空的寒流。
他不再看元始,转而再次望向那高居云床、始终漠然的鸿钧道祖虚影,拱手一礼,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头发紧:
“道祖明鉴。万华并非违逆天道,更非不尊法旨。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书院之路,已向道祖及诸位阐明。”
然后,他缓缓转身,再次面对诸圣,尤其是目光灼灼盯着他的元始天尊,说出了一句让整个紫霄宫时间都仿佛凝固的话:
“当然,若真有哪位道友,觉得吾万道书院必须有人上榜。
觉得吾之道不足以在洪荒立足,非要行那逼迫之举,将杀劫引向吾之门人弟子……”
万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与令人心悸的漠然:
“……那也简单。何须牵连小辈?万华不才,添为混元太极之境,亦侥幸得天道认可,领‘文华太极至圣道祖’之尊号。
既然天庭需大能坐镇以显威严,需强者执掌以定乾坤——若有人相逼过甚,致使书院道统有倾覆之危。
万华不介意亲自出手,‘送’那位道友本尊,去天庭领一尊至高神位!
届时,一两位圣人亲身坐镇天庭,统御周天星斗,调理洪荒阴阳,岂不比千百寻常仙神上榜,更显得天庭威严,泽被九天?”
“轰——!”
无形的道念冲击,席卷紫霄宫!
送圣人本尊上榜?!
亲自出手?!
一两位圣人坐镇天庭?!
每一个字,都如同混沌神雷,炸响在诸圣心头!
元始天尊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玉清仙光几乎失控般爆闪一瞬,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震怒与……一丝极其细微的惊悸!
他死死盯着万华,似乎想从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神中看出这只是虚言恫吓。
通天教主嘴巴微张,随即眼中爆发出无比兴奋与惊叹的光芒,差点忍不住拍案叫绝!
这话……太对他脾气了!霸道!解气!直指核心!你们不是要名额吗?不是觉得别人该上榜吗?
行啊,有本事来逼,逼急了,道祖亲自下场“送”你们上去!看看谁更“适合”天庭!
接引、准提二圣,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精彩,从惊愕到骇然,再到深深的忌惮与后怕。
他们算计万千,想过各种在劫中保全乃至牟利的方案,却从未想过。
竟有圣人会说出“送其他圣人上榜”这等近乎撕破面皮、掀翻棋盘的恐怖之言!
这万华,简直是……肆无忌惮!但偏偏,他有这个实力!混元太极,开创一道,得天道授名道祖!
其战力、其位格、其与洪荒天地的联系,恐怕早已超越寻常圣人想象!他若真被逼到那一步,未必做不到他所说的!
女娲、伏羲、后土亦是心神剧震,看向万华的目光彻底不同。
这已不是简单的理念之争或避劫之举,这是以自身无上实力与道祖尊位为基石,划下的一道鲜血淋漓、不容逾越的红线!
是一种最强硬、最决绝的宣示:儒道不可辱,书院不可欺,否则,圣人也需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太上老子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清晰的波动,他深深看了万华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发一言。
显然,连他也被万华这石破天惊的“提议”所触动,意识到了这位“道祖”扞卫自身道统的决心与手腕,是何等酷烈。
整个紫霄宫,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悬浮的封神榜虚影,依旧散发着漠然的劫运气息,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圣人们之间的僵持与算计。
良久,高居云床的鸿钧道祖虚影,微微波动了一下。
那淡漠的目光,似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在万华身上停留了更长的时间。
道祖的声音响起,依旧无喜无悲,却仿佛给这场几乎要引爆圣人间直接冲突的对话,落下了定音之锤:
“够了。”
“万华之道,既有其途,便依其言。书院不签榜,不入杀劫核心。
然,天道之下,劫气弥漫,因果自寻。如何持守,尔自斟酌。”
“至于圣人之位,牵扯洪荒根本,非封神榜可纳。此言,不得再提。”
道祖既已裁定,元始天尊纵然满心不甘与怒意,也只能强行压下,只是看向万华的眼神。
已冰冷如万载玄冰,其中敌意与忌惮,再无丝毫掩饰。
万华闻言,对着鸿钧道祖再次一礼,面色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并非出自他口:“谨遵道祖法旨。”
他又转向诸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一步踏出紫霄宫,身影没入混沌之中,消失不见。
留下宫中诸圣,心思各异,久久无言。
万华最后那番话,尤其是“送圣人上榜”的警告,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高悬于所有试图将儒道强行拖入杀劫的圣人心头。
他们知道,这位新晋的道祖,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个拥有绝对实力、坚定理念且不惜玉石俱焚的可怕存在。
封神之议,因万华的断然拒绝与强势警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变数。
而万华,在回归东海的路上,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知道,狠话已放,底线已明。
接下来,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杀劫不会因他的警告而消失,暗中的觊觎与算计只会更加隐蔽和险恶。
“南方的黎国,西方的黑风,北方的冰煞……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目光……”万华望向洪荒大地。
眼中文华流转,深邃如星海,“来吧。让我看看,这天地杀劫,究竟能将我这‘文明秩序’之道。
磨砺到何种程度。书院,当如山岳,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
混沌气流在他身后翻涌,紫霄宫的余波尚未平息,而洪荒大地上。
那点点与书院相连的星火,以及汇聚而来的乌云,已悄然开始加速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