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紫霄宫外的混沌之中,但他那番“送圣人上榜”的惊世之言。
却如同滚烫的烙铁,深深印刻在宫中每一位圣人的道心之上,余温灼人,带来持续不断的刺痛与震撼。
整个紫霄宫陷入一片死寂,连那无形的混沌气流似乎都凝固了,唯有中央悬浮的封神榜虚影,依旧散发着漠然运转的劫运气息。
这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反了!反了!!!”
一声蕴含着滔天怒意、几乎要震裂玉清仙光的低吼,猛地打破了死寂。
只见元始天尊霍然起身,周身原本澄澈威严的玉清仙光此刻剧烈翻腾,明灭不定,显出其道心受到了何等剧烈的冲击。
他面沉如水,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万华消失的宫门方向,仿佛要将那混沌都刺穿。
“他万华眼中,还有天道吗?还有道祖吗!”
元始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又强行压抑着,化作冰冷刺骨的质问,回荡在宫中,“不过侥幸得道,开创一脉,便敢如此狂悖!
视诸圣共议如无物,甚至……甚至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亵渎圣位之言!老师!”
他猛地转向高居云床的鸿钧道祖虚影,躬身一礼,语气激烈:“万华此人,骄狂跋扈,已失圣心!
其言不仅是对我等的挑衅,更是对天道秩序、对老师威严的公然蔑视!
若放任不管,洪荒圣道尊严何在?封神大劫纲纪何存?
弟子恳请老师,对此等行径,必须严惩!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元始这番话,可谓是将对万华的敌意与忌惮提升到了明面,更是直接上升到了挑战鸿钧与天道秩序的高度。
他深知,单凭自己,已难以压制势头正盛、实力深不可测的万华,唯有借道祖之势,方可遏制。
然而,他话音刚落,另一道清朗中带着几分不羁与快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此言差矣!师兄何必动如此大怒?”
出声的,正是通天教主。他方才听得万华之言,心中早已激赏不已,此刻见元始欲借道祖之威施压,哪里还坐得住!
当即也站起身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对着元始拱了拱手,又朝鸿钧方向欠身。
“通天!你待如何?”元始目光如电,射向通天。
通天浑然不惧,朗声道:“师兄,万华道祖那番话,虽听起来……嗯,略显直率了些,”他嘴角微翘。
“但其本心,何尝不是为了护持门下弟子,坚守自身道统?
其儒道理念,本就与杀伐戾气相冲,不愿弟子卷入血腥杀劫,此乃慈师之心,护道之诚,有何不可?
难道非要如待宰羔羊般,将门下精英尽数填入那封神榜,才算顺天应命,才算尊师重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元始,以及若有所思的西方二圣,继续道:“至于那‘送圣人上榜’之言……”
通天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与深意,“虽是戏言,却也点出了一个道理:封神之事,为的是补全天庭,完纳劫数,并非一定要弱小者牺牲。
若有那不明天数、执意挑起无边杀劫、致使洪荒秩序崩坏者,其业力因果,难道不该自身承担?
万华道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直言不讳罢了。依我看,敢作此想,敢发此言,方显其混元太极、一道之祖的气魄与担当!
总好过某些人,只知将劫数推于门下,自身却高高在上,算计不休!”
“通天!你!”元始天尊气得须发皆张,玉清庆云在头顶翻滚,隐隐有雷霆之音。
通天这番话,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虚伪算计,只顾保全自身与教派核心,不惜牺牲门人,这如何能忍?
“够了。”
就在元始与通天之间剑拔弩张,圣人威压隐隐对撞之际,太上老子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依旧眼帘微垂,仿佛方才的激烈争执未曾入耳。
“紫霄宫中,道祖座前,争执无益。”老子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抚平纷争的玄妙道韵。
“万华道祖之道,既已得天道认可,其行止自有其因果。
封神榜签押之事,道祖已有定论。吾等当遵道祖法旨,商议细则,勿做无谓之争。”
老子开口,分量自是不同。
他一向超然,此时出言,既是平息争端,也隐隐表明了对万华选择某种程度上的“理解”或至少“不干涉”态度。
无疑让元始更加憋闷,却也一时难以反驳。
接引道人见状,适时地长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太清师兄所言甚是。
万华道祖持道坚贞,令人钦佩。然封神大劫关乎众生,签押榜文,厘定劫数,仍需吾等齐心协力。只是……”
他面露愁苦,看向鸿钧虚影,“敢问道祖,万华道祖一脉既不签榜,那封神所需之数……是否需吾等四教再行斟酌分摊?”
这才是西方二圣最关心的实际问题。
准提也忙附和:“师兄所言极是。劫数有定,神位有数。缺了一方承担,因果恐难圆满。还请道祖示下。”
女娲圣人轻叹一声,柔声道:“杀劫一起,最苦莫过于苍生黎庶。
无论签榜如何,望诸位道友约束门下,莫要将战火过多蔓延至凡尘人族。”
伏羲天皇指尖道韵流转,沉声道:“劫数牵连气运,人族王朝更迭已在眼前。
商王气数,殷商国运,恐将因此劫而生大变。此亦需留意。”
后土娘娘微微颔首:“轮回之地,会做好准备,接引此劫陨落之真灵。
只望诸位圣人,能稍存悲悯,莫使杀伐过甚,魂灵无依。”
诸圣你一言我一语,话题渐渐从对万华的震惊与讨论,转回了封神榜的具体事务与各方关切。
然而,万华那番话造成的影响,已深深植入诸圣心中,成为了一道无形却坚韧的隔阂与变量。
高居云床的鸿钧道祖虚影,始终漠然。
待诸圣言语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含任何情绪,却为今日之事,也为封神大劫的走向,定下了最后的基调:
“封神之数,自有天定。万华不签,其数不减,尔等自承。”
此言一出,元始、通天、接引、准提心中皆是一沉。
这意味着,原本可能由儒道分担的部分“名额”,现在需要完全由他们四教来消化,压力倍增。
“至于万华,”鸿钧的目光似乎穿透宫墙,望向了洪荒东海方向,“其道已立,其言已出。
于劫中行止,皆在劫数算计之内。圣人之位,超然物外,非榜可拘。然言行因果,自有劫论。”
道祖的话玄奥难明,既肯定了圣人位格的特殊,也暗示了万华今日的言行已结下因果,将来在劫中自有应验。
这既像是驳回了元始“严惩”的要求,也像是对万华的一种警告,更是一种莫测高深的预言。
“百年之期,签押当定。尔等且去。”鸿钧说完,虚影缓缓消散,紫霄宫中的压力也随之减轻。
诸圣知道,今日之议,到此为止。
虽然主要框架已定,但具体如何签押,各教承担多少,执掌封神之人选……这些细节,仍需他们之间进行无比艰难、充满算计的博弈。
而万华这个不按常理出牌、且拥有掀桌子实力的变量存在,让这场博弈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危机四伏。
元始天尊冷哼一声,大袖一拂,看也不看通天一眼,身影化作清光散去。
通天教主则是哈哈一笑,对老子及女娲等人拱拱手,又特意瞥了西方二圣一眼。
剑光一闪,消失不见。西方二圣对视,苦笑更浓,也合十一礼,悄然离去。
老子缓缓起身,对女娲、伏羲、后土微微示意,骑着青牛,踏出紫霄宫。女娲等人亦相继离开。
转眼间,恢弘古朴的紫霄宫内,再次恢复了永恒的寂静。
只剩下那张象征着无量杀劫与命运转折的封神榜虚影,静静地悬浮着,等待着被鲜血与魂灵填满的时刻。
而此刻,已回归东海文华秘境深处的万华,似有所感,缓缓睁开双眼。
他仿佛“听”到了紫霄宫中那最后的定论,也“看”到了诸圣离去时各异的神色。
“压力转嫁,矛盾聚焦……”万华低声自语,眼中文华流转,深邃如渊,“元始之怒,通天之快。
西方之算,老子之淡……还有道祖那句‘言行因果,自有劫论’……”
他望向西方昆仑、东方金鳌岛、极乐世界等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也好。棋盘已明,棋子已动。
接下来,便是各凭手段,看看在这滔天杀劫之中,究竟是谁的道,更能护佑一方,更能……笑到最后。”
“传令书院,即日起,外松内紧。所有行走,提高警惕。劫云,已至头顶。”
秘境之外,东海之上,天光依旧明媚,但一种无形的肃杀与压抑。
已随着紫霄宫议定的消息,悄然弥漫开来,逐渐笼罩向整个洪荒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