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书院行走(1 / 1)

万华法旨既下,万道书院这尊沉寂不过数日的庞然机器,便轰然运转起来。

“书院行走”之职,非寻常弟子可任。道经义精髓,明辨是非之理;

需有“知行合一”之坚韧,不畏艰险磨难;更需具备“因地制宜”之智慧,懂得与不同族群、不同文明形态打交道。

首轮遴选,自核心弟子及历年考评优异者中,仅择出三十六人,称“三十六先行”。

这日,晨曦初露,东海之滨,万道书院正门广场。

三十六位书院行走,身着素色儒袍,背负简牍行囊,气象肃然。

他们面前,是万华亲赐的三件器物:一枚镌刻“文华道韵”的玉牌,乃身份凭证,亦可微弱勾连儒道法则,示警求援;

一册空白竹简,名曰《行道录》,用于记录见闻、感悟、得失;

一盏青铜油灯,灯焰取自文明长卷虚影中一点不灭心火,名曰“传薪灯”,寓意传承不绝。

子衍、文载、墨规、礼正四位院主立于高阶之上。

万华并未亲临,但其一道蕴含道祖威严与勉励的神念,早已笼罩全场。

“诸君,”子衍作为传道院主,声音清越,“今日尔等出东海,入洪荒,非为炫耀我道,非为争强好胜。

乃是为践行道祖宏愿,将文明之理、秩序之规、仁恕之德、格物之智,播撒于需要之地,解众生之惑,助天地之和。

望尔等持身以正,待人以诚,说理以明,行事以智。

遇刚则韧,遇曲则直,遇浊则清。儒道之行,始于足下,成于久久之功。”

“谨遵院主教诲!”三十六行走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礼正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星图:“洪荒广袤,诸行走可依自身缘法、所长,择定方向。

南方人族国度纷杂,礼崩乐坏、战乱频仍者有之,渴求治世良方者有之,是为践行‘齐家治国’理念之要地。

西方妖族、精怪、小国林立,弱肉强食法则仍炽,或可播撒‘教化’‘信义’之种。

北面苦寒,生灵悍勇直率,或可彰显‘勇毅’‘担当’之德。

玄门根基深厚,则可侧重‘道理’辩析、学术交融。诸君,各自珍重!”

三十六道流光,自东海升起,如文明星火,投向洪荒四方。

书院深处,一面巨大的“行道舆图”缓缓展开,其上以特殊道韵标记着三十六点灵光,开始缓慢移动。

南瞻部洲,陈国。

行走之一,名曰“顾守仁”,原为东海之滨一渔家子,因自幼仰慕文道,勤学苦读而入书院,尤擅《礼经》,心思缜密。

陈国地处东南,国小民贫,贵族奢靡,官吏贪暴,律法几成空文。

民怨沸腾,盗匪四起,更有妖魅趁乱吸食民气。国君陈侯,虽有振作之心,却困于积弊,一筹莫展。

顾守仁并未直接求见国君,而是先化作一游学士子,行走于乡野市井三月。

他目睹老农因赋税逼死儿子,小贩因胥吏勒索而破产,乡绅勾结妖魔欺压良善,狱中多冤屈而少真凶。

他将所见所闻,皆记于《行道录》,每夜于传薪灯下静思,推敲根源。

一日,陈国都城外的“清水河”突发妖氛,有鱼精作乱,掀翻渡船,吞噬人畜,地方官吏敷衍了事。

只知封锁河道,令两岸百姓生计断绝。顾守仁知时机已至。

他来到河边,不施法术,不显神通,只是立于渡口,朗声诵读《礼经》中关于“山川有灵,当以礼敬;

民生多艰,官当恤之”的篇章,声音中正平和,却引动了体内玉牌与天地间儒道法则的微弱共鸣。

那作乱的鱼精,本是蒙昧水族,受浊气侵染而狂躁,此刻闻听蕴含“秩序”“仁恕”道韵的诵读声。

竟觉神魂中暴戾之气被一丝清凉抚慰,动作迟滞下来。

顾守仁趁机向围观的百姓、闻讯赶来的小吏,乃至偷偷观望的城中贵族眼线,剖析妖乱之根源:非仅鱼精之恶。

更是河道失修、官吏失职、民生凋敝,致天地怨气与妖氛共生。

他提出治标治本之策:组织青壮,以“义”三牲五谷,行祭河古礼;

请官府出面,调拨钱粮,疏浚河道,加固堤防;

严查之前渎职官吏,并立新规,确保河道维之责。

一番言论,有理有据,切中时弊,更暗合天道新生之“公正”“尽责”法则。

竟引得围观百姓纷纷附和,一些尚有良知的小吏也面红耳赤。

消息传入宫中,陈侯正为妖乱烦心,闻有贤士于渡口“以理服妖”“以策安民”,大感兴趣,下诏召见。

顾守仁入宫,不卑不亢,以《行道录》中所记陈国诸般弊政为例,系统阐述“为政以德”“节用爱民”“明刑弼教”等儒道治国理念。

并提出一套循序渐进的改革草案。其言朴实无华,却句句落在实处,更引动传薪灯火苗微亮,似有浩然之气相伴。

陈侯如醍醐灌顶,力排众议,拜顾守仁为客卿,主持清水河整治及试点改革。

顾守仁以“礼”规范仪式凝聚民心,以“信”招募民夫发放足额钱粮,以“义”组织乡勇联防肃清小股盗匪。

以“法”约束官吏。月余,河道疏通,鱼精不知何时悄然遁去,沿岸民生渐复。

更关键者,此过程中建立的一套基于“责任”“契约”“互助”的新规则,开始在小小的试点区域运行,竟比旧法有效十倍。

陈国气象为之一新,虽改革仅限一隅,却如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邻国瞩目,百姓向往,陈侯对顾守仁信服日深。顾守仁之名,与“儒道贤士”之号,开始在南瞻部洲东南流传。

他并未急躁冒进,而是稳扎稳打,以清水河区域为“儒政样板”,逐步推行教化,设立乡学,培养本地人才。

《行道录》上,关于“礼法落地”“教化实功”的记录日益增多,其上传薪灯焰,似乎明亮了一丝。

西方,青木岭。

行走之一,名曰“庄恕”,出身东胜神洲一小修仙家族,因感家族内部倾轧、外部弱肉强食之冷酷。

转而入书院求“和理之道”,性情宽厚坚韧,尤善沟通。

青木岭乃一中型妖族“木魈”部族领地。木魈性情不算暴烈,但遵循妖族古老法则,领地意识极强。

排斥外人,内部等级森严,上位者对下位者有生杀予夺之权。

岭中盛产几种灵木,常有人族或他族修士前来偷采或强夺,引发冲突流血不断。

庄恕来到青木岭外围,没有硬闯。他寻得一处靠近木魈领地、常有小妖活动的山谷,结庐而居。

每日清晨,于庐前空地,演练一套舒缓的导引术,动作中正平和,气息与周围草木隐隐相合。

起初,只有些懵懂小妖远远窥视。庄恕不以为意,演练完毕,便取出携带的普通谷物,撒于空地边缘。

自顾自读书,读的是浅显的《童蒙训》,内容多是“互助友爱”“尊重长老”“爱护草木”之类。

数日后,有小妖耐不住好奇,亦或是被谷物吸引,逐渐靠近。

庄恕视若无睹,依旧演练、读书、撒粮。若有小妖试图抢夺更多粮食,他便以温和但坚定的目光注视,摇头不言。

几次之后,小妖们似乎明白,只有安静呆在一旁,才能得到食物。

庄恕偶尔会指着书中的简单图画,用缓慢清晰的语调讲解,也不管小妖听不听得懂。

久而久之,竟有十余只灵智稍开的小妖,每日清晨准时来此,看庄恕演练,听他读书,领取一份口粮。

庄恕开始教它们辨认几种常见的、对木魈有益的草药,教它们用更有效率且不伤根的方式采集果实。

他行事始终遵循一个简单的“约”:每日必来,安静听讲,按所学行事,便可获粮。若有违反,则当日无粮。

一月过去,这小群小妖竟变得比其他同类整洁、安静,采集效率也高,甚至学会了简单的分工合作。

此事引起了木魈部族中一位年老木魈的注意。此老魈见识较广,曾远游过,对“规矩”“知识”的力量有所感触。

他暗中观察庄恕许久,发现此人身上有种令心安的气息,且所为之事,确实对部族有益无害。

老魈现身,以妖族礼仪相见。庄恕以平等礼相待,不因对方是妖而轻视,也不因对方年老而过分谦卑。

他坦言自己乃“万道书院行走”,奉行“儒道”,此道讲求“明理”“践行”“互助”“守信”。

愿与木魈部族分享一些利于族群延续、发展的“理”与“法”。

老魈将信将疑,但允许庄恕在部族边缘一处固定场所活动,并派了几名年轻木魈跟随学习,实则也有监视之意。

庄恕欣然接受。他从最基本的“卫生之理”、“仓储之智”讲起,用木魈能理解的方式演示。

他尊重木魈的部族传统和等级制度,但巧妙引入“长者需庇佑幼者方能得尊重”“强者保卫家园方为真勇”等观念,潜移默化地调和内部矛盾。

对于外敌侵扰问题,庄恕并未鼓动木魈一味血战。

他帮助木魈厘清领地边界,教授制作简单的警示标志和防御工事。

同时,他主动担当“中介”,在又一批人族散修前来偷采时,出面交涉,提出以部分灵木果实交换木魈所需的盐铁等物。

并订立简单的“以物易物、互不侵犯”口头约定。

起初双方都不习惯,但在庄恕的担保和协调下,第一次交易竟顺利完成。

木魈得到了急需物资,散修省去了厮杀风险,各取所需。

此事在青木岭引起不小震动。老魈逐渐信服,部分年轻木魈对庄恕所讲的“理”和“约”产生了兴趣。

部族内部,因资源分配引发的争斗略有减少;外部,因有了一个非暴力的沟通渠道和简单的规则,冲突频率下降。

庄恕的《行道录》上,记满了对妖族习性、思维方式的理解,以及如何将儒道基本理念“翻译”成妖族能接受形式的思考。

他的传薪灯焰,在每一次成功调解或教会木魈一项新技能后,都会微微跃动。

东海,万道书院。

行道舆图上,三十六点灵光大多已稳定在某个区域,闪烁着不同强度的光芒。

顾守仁、庄恕等数人的光点,尤为明亮,且其周围,隐约有极淡的金色气息萦绕。

子衍等人每日关注舆图变化,汇总各地传回摘要。

“顾守仁于陈国,已初步立信,其‘由点及面’‘重实轻名’之法,颇合中道。”文载赞道。

“庄恕于西方与妖族相处,能入其俗而导其善,不拘泥人族礼法形式,难得。”礼正颔首。

“亦有数位行走遇挫,”墨规指着几处略显黯淡的光点,“或被当地顽固势力驱逐,或陷入复杂纠纷难以脱身。

或所传理念水土不服。已按预案,派就近行走或护法院弟子前往接应、协助。”

万华的神念偶尔扫过舆图,并不多言,只在一次看到北方某位行走的光点因冒险调解两大蛮族血仇而剧烈波动时。

隔空送去一道稳固心神的道韵,助其度过险关。

这一日,诸院主齐聚。

“诸行走已散入洪荒,儒道之叶,开始生长。”

子衍总结道,“然真正考验,恐将接踵而至。我等在东海,亦不可懈怠。”

文载道:“已根据早期反馈,开始编纂《行走实纪》《应变例话》,作为后续行走培训之参。”

墨规道:“护法院已派出三支小队,暗中巡弋于几个冲突高发区域外围,以备不测。”

礼正道:“近日,已有附近人族国度、乃至海外散仙势力,遣使前来书院,或试探,或求学,或寻求合作。外交院已着手接洽。”

书院之外,洪荒广袤天地间,文明的火种正在点燃,秩序的幼苗正在破土。

虽只是点点星火,微弱幼苗,却昭示着一股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已开始渗入洪荒古老的肌体。

各方势力的目光,或明或暗,愈发聚焦于这些“书院行走”及其带来的变化之上。

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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