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仙乐飘飘、珠光宝气的殿堂,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七太子敖辛已化回人形,面色铁青,衣衫虽依旧华贵,却难掩其眉宇间的阴沉与屈辱。
他立于殿中,将巡海至万道书院外围,如何与书院弟子发生口角,对方如何“巧言令色”、“倚仗阵法”抵挡他之威能。
最后又如何“搬出圣人名头”迫使他暂退的经过,添油加醋地禀报了一番。
自然,其中略去了自己主动出手攻击、以及被对方道理之言说得哑口无言的细节,重点强调了书院的“傲慢无礼”与“诡异阵法”。
“父王!”敖辛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不甘,“那万道书院,分明是未将我龙族放在眼中!
区区几个金仙都未圆满的弟子,仗着些许旁门左道,就敢如此放肆!
若不给其一个深刻教训,我东海龙族威严何存?日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东海撒野?!”
他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片哗然与附和之声。
“岂有此理!竟敢对七太子无礼!”
“那书院当真是不知死活!”
“陛下,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一些年轻气盛的龙子龙孙与水族悍将纷纷出声,群情激愤,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龙族称霸东海亿万载,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尤其还是在他们视为后花园的东海,被一群跟脚、修为皆不如他们的“散修”驳了面子。
“砰!”
一声巨响震彻大殿!龙王敖广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那由万年温玉雕琢、坚硬无比的扶手竟被拍得裂纹密布!
他霍然起身,周身龙威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整个水晶宫都在微微震颤,殿顶明珠摇晃,海水为之凝滞!
“好!好一个万道书院!好一个万华圣人!”
敖广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蕴含着滔天怒意,“先占我东海仙岛,后辱我龙族太子!真当我龙族是泥捏的不成?!”
他龙目圆睁,其中怒火燃烧,更有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暴戾。三仙岛被占,他忍了;暗探屡次失败,他也忍了;
但如今对方竟敢公然与他龙族太子冲突,还将之“逼退”,这已经不仅仅是挑衅,而是赤裸裸的打脸!
若再不做出强硬回应,龙族在洪荒还有何颜面立足?
汹涌的龙威如同实质的海啸,压得殿内众水族喘不过气,连那些叫嚣的龙子龙孙也噤若寒蝉。
敖辛感受到父王的怒火,心中虽有一丝计谋得逞的快意,却也暗自凛然。
就在这怒火即将彻底引爆的关口,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息怒!还请暂息雷霆之怒!”
龟丞相拄着碧玉拐杖,颤巍巍地出列,深深一躬。他依旧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但浑浊的双眼却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丞相又有何言?”敖广强压怒火,声音依旧冰冷。他对这位老臣颇为倚重,知其智谋深远。
龟丞相缓缓道:“陛下,七太子受辱,我龙族颜面受损,老臣亦感同身受,愤慨难平!
此仇,不可不报!然,如何报,何时报,却需仔细斟酌,谋定而后动啊。”
他先肯定报复的必要性,安抚了敖广和众龙族的情绪,然后才话锋一转。
“那万华,乃是实打实的混元圣人!其实力深不可测,连道祖一击都能化解。
若我龙族贸然大军压境,与其正面冲突,即便能凭借万龙大阵与其周旋,最终结果恐也是两败俱伤,甚至……后果难料。
届时,洪荒其他势力,如妖族、巫族,会作何反应?他们是否会趁虚而入?此不得不虑!”
他点明了最关键的隐患——万华的实力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况且,”龟丞相继续分析,“那书院弟子虽修为不高,但其法门诡异,尤重防御与‘道理’之争。
今日他们能凭阵法挡住七太子一击,他日若我族大军前往,他们凭借书院地利与那万华可能布下的后手,固守不出。
我军久攻不下,岂不更是折损威严,沦为洪荒笑柄?”
他指出了强攻可能面临的战术困境。
敖广闻言,眉头紧锁,怒火稍敛,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量。
龟丞相所言,句句在理,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顾虑。
龙族虽强,但面对一位混元圣人,尤其是手段未知的圣人,确实没有必胜的把握,更要顾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那依丞相之见,该当如何?
难道就此忍气吞声不成?”敖广沉声问道,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暴怒。
“自然不是。”龟丞相眼中精光一闪,“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强攻风险太大,不若智取。”
“如何智取?”
“老臣以为,可从三方面着手。”龟丞相显然早已思虑周全,“其一,继续加强对书院的监视与渗透。
此次可派遣更擅长变化、心志更为坚定的精锐,甚至……或可考虑与某些擅长此道的洪荒异种合作。
不惜代价,定要摸清其内部虚实,尤其是其阵法核心与弟子修行的关键。”
“其二,孤立其势。那万道书院宣扬‘有教无类’,吸引了不少底层生灵与散修。
我龙族可暗中施压,或利诱,或威逼,切断其与外界的部分联系,使其难以补充新血,逐渐困守孤岛。
同时,可在洪荒散播对其不利的言论,质疑其道法来历,削弱其影响力。”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龟丞相声音压低,“寻找其‘道理’之破绽,或可引外力制衡。
老臣观其道法,与当今洪荒主流格格不入,尤其与天庭所立秩序、与妖族征伐之道颇有抵触。
暗中联络一些对其存在亦感不安的势力,未必需要结盟,只需稍加引导,便可借力打力。”
他没有明说借何人之力,但在场如敖广等核心,都心领神会。
如今洪荒,对万华这“异数”感到忌惮的,绝不止龙族一家。
敖广听完,沉默良久,殿内只剩下海流涌动与夜明珠光辉流转的细微声响。他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深沉的心机所取代。
“丞相老成谋国,所言极是。”
敖广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龙族之主的威严与冷静,“贸然开战,确非上策。敖辛!”
“儿臣在!”敖辛连忙应道。
“你性情冲动,此次便罚你禁足百年,静思己过!
没有本王命令,不得再靠近那万道书院!”敖广先处置了惹事的儿子,既是惩戒,也是保护。
敖辛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低头称是。
随后,敖广目光扫向龟丞相与几位心腹重臣:“便依丞相之策行事。
监视、渗透、孤立、寻隙,四管齐下!所需资源,尽可调用。
务必要让那万道书院知晓,这东海,究竟是谁做主!
但要记住,一切行动,需隐秘,在找到其致命弱点或引得足够强大的外力介入之前,不可再与之发生正面冲突!”
“臣等遵旨!”龟丞相与一众重臣齐声应诺。
龙王的震怒并未直接化为毁灭的洪流,而是转化为了一场更为隐蔽、更为阴冷、也更需耐心的谋划。
水晶殿内,杀机并未消散,而是沉入了更深的海底,如同潜伏的恶蛟,等待着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时机。
万道书院短暂的平静之下,更大的暗流,正在龙宫的精心策划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