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龙族成员的耳中。
谁愿第一个入池？
原本激动万分的龙子龙孙们，在看到那池中泾渭分明，一边金光万道，一边却黑气翻涌，好似九幽炼狱的景象时，都下意识地退缩了半步。
那黑色的漩涡，光是看着，就让他们真灵颤抖。
业力缠身固然痛苦，可万一这池子有什么问题，第一个进去的，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一时间，海滩上鸦雀无声。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敖广苍老而决绝的声音响起。
“我来！”
他拨开身前的龙子龙孙，步履蹒跚但坚定地走向功德池。
“父王！”
“龙王三思啊！”
一群龙子想要阻拦，却被敖广一个眼神制止。
他回过头，看着自己这些不成器的后代，浑浊的龙目中闪过一瞬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我乃东海龙王，龙族之长。这亿万年的业力，由我背负得最深。这第一步，也理应由我来踏出！”
他转过身，对着周衍深深一拜。
“巫师大人，若我敖广今日身死道消，是我命该如此。若我能侥幸存活，此后，我东海龙族，永为巫教马前卒，万死不辞！”
说罢，他不再犹豫，仰天发出一声苍凉的龙吟，纵身一跃，直接跳入了那翻涌着黑色业力气息的漩涡之中！
“吼——！”
几乎是在敖广的龙躯接触到池水的瞬间，一声不似生灵能发出的凄厉惨叫，便从池中爆发出来。
所有龙族都看到，那黑色的池水如同沸腾的浓硫酸，疯狂地腐蚀着敖广的龙躯。
一片片曾经坚硬的龙鳞，在黑水中迅速消融、脱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身体。
更可怕的是，无数道肉眼可见的黑色丝线，从敖广的七窍、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被硬生生地拉扯出来！
那就是业力！
是龙族亿万年来杀伐、霸道、怨念的集合体！
这些业力法则，早已与他们的真灵、血脉深度绑定，此刻被强行剥离，其痛苦，不亚于凡人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敖广庞大的龙躯在池中疯狂地翻滚、挣扎，激起滔天巨浪。
他那痛苦的咆哮，让所有听到的龙族都感同身受，一个个脸色煞白，胆小的甚至已经瘫软在地。
“这……这哪里是洗刷，这分明是炼魂啊！”
“父王……父王他撑得住吗？”
后土看到这惨烈的一幕，也有些于心不忍，看向周衍：“周衍，会不会太……”
“不破不立。”周衍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刮骨疗毒，岂有不痛之理？这第一关，得他自己扛过去。”
就在这时，池中的情况发生了变化。
当敖广体内的业力被大量抽出后，另一侧金色漩涡中的功德之水，开始主动流淌过来，温柔地包裹住他那残破不堪的龙躯。
温暖、祥和的功德之力，开始修复他受损的肉身，滋养他干涸的血脉。
一冷一热，一毁一存。
两种极致的力量，在他的身体内外，展开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拉锯战。
敖广的意识，在痛苦与舒适的交替中，已经濒临崩溃。他感觉自己的龙魂都快被撕裂了。
“放弃吧……”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太痛苦了，睡一觉就好了……”
就在他即将放弃抵抗，任由神魂沉沦之际，周衍的声音，直接在他真灵深处炸响！
“敖广！你忘了龙族的骄傲了吗？”
“想一想祖龙，想一想你们曾经统御四海，号令万族的荣光！”
“想一想你那些连化形都困难的子孙后代！你想让他们一辈子都顶着虾兵蟹将的名头，在海底苟延残喘吗？”
“龙族的未来，就在你一念之间！是就此沉沦，还是逆天改命，给我扛住！”
周衍的话，瞬间劈开了敖广脑中的混沌！
是啊！龙族的骄傲！
他仿佛看到了，在遥远的太古时代，他的先祖，那位意气风发的祖龙，是如何带领着亿万水族，与凤祖、麒麟皇争夺天地主角之位的。
那时候的龙族，何等风光！
他又看到了，如今的水晶宫，破败、冷清，自己的子孙一个个面黄肌瘦，连挺直腰杆的勇气都没有。
不！
我不能放弃！
我敖广，就算是死，也要为龙族趟出一条活路来！
“吼——！”
敖广的真灵深处，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意志。
他主动运转起刚刚学会的《九转元功》，引导着那股功德之水，疯狂地冲刷自己的四肢百骸！
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配合！
随着他意志的转变，整个功德池的运转效率，陡然加快！
黑色的业力被更快、更彻底地抽出，融入黑色漩涡的底部，被那枚“转”字巫文和“化”字巫文缓缓炼化为最本源的能量，反哺给整个池子。
而金色的功德之水，则更加汹涌地灌入他的体内。
此消彼长之下，敖广的气息，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发生着质变！
他那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龙躯，开始重新长出新的鳞片。
新生的龙鳞不再是暗淡的青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尊贵的灿金色，仿佛纯金打造，其上隐隐有水波道纹流转。
他头顶的龙角，变得更加峥嵘、挺拔。
他干瘪的血肉，重新变得饱满、有力。
一股久违的、属于大罗金仙顶峰的强大气势，从他身上节节攀升，甚至比他巅峰时期，还要强盛三分！
轰！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黑色的业力丝线从他天灵盖中被抽出后，敖广的体内，仿佛有什么桎梏被打破了。
一股远超大罗金仙的恐怖威压，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准圣！
在洗去业力之后，他那被压制了无数年的修为，竟然水到渠成，直接突破到了准圣之境！
“吟——！”
一声高亢、喜悦、充满了无尽威严的龙吟，响彻整个东海！
一条长达万丈，通体灿金，神威凛凛的巨龙，从功德池中一跃而出，盘旋于九天之上！
他不再是那个行将就木的老龙王，而是一尊真正的，镇压四海的龙族准圣！
所有龙族，看着天空中那威严的身影，全都惊呆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喜！
“成功了！父王成功了！”
“天佑我龙族！天佑我龙族啊！”
“巫师大人万岁！”
所有龙族，都对着周衍的方向，发自内心地跪拜了下去。
敖广在空中盘旋三圈，宣泄完心中的激动后，化为人形，落在周衍面前，纳头便拜。
“敖广，谢巫师大人再造之恩！”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哪里还有半分老态。
而就在这时，还没等其他龙族反应过来，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海滩。
所有人都感觉，一股比刚刚突破的敖广，还要恐怖百倍、千倍的古老威压，从东海龙宫的最深处，缓缓苏醒。
那股威压，就好像穿越了时空，带着太古洪荒的苍茫与孤寂。
一个苍老、嘶哑，仿佛亿万年没有开口的声音，在所有生灵的灵魂深处响起。
“盘古的后人……”
“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