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世威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悬在半空中。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话机，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续两天的极度疲劳，而出现了幻听。
城市主干网络光纤拓扑图。
所有通信基站的详细数据。
以及……天网系统后台服务器的，最高访问权限。
前两者，是城市信息高速公路的“建造图纸”，属于最高级别的市政机密。
而最后一个，天网系统的最高权限，那根本不是机密。
那是禁区！
那是悬在城市上空的“上帝之眼”，是现代城市维稳的基石。将它的最高权限交给一个人，一个编制之外的“顾问”，这在任何条例里，都是绝对不允许的，是足以引发一场政治地震的疯狂举动。
“林凡顾问，”高世威试图用最平静的腔调说话，但他自己都能察觉到话语里的干涩，“你确定你明白你在要求什么吗？”
“我很确定。”电话另一头的回答，依旧平滑得没有任何起伏。
“理由。”高世威强迫自己坐回椅子上，这是他作为司令员的底线，他必须得到一个可以被理解的逻辑。
“你们在用眼睛找人。”林凡的解释开始了，简单，却直指核心。“你们在排查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登记记录，试图从海量的信息里，‘看’到他们的身影。”
“这套方法，对付普通罪犯有效。”
“但‘黑猫’，他不是在躲避监控，他是在‘定义’监控。他让天网系统主动相信，他们一行人只是城市背景里一段无意义的、可以被忽略的冗余数据。”
高世威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定义监控。
这个词汇，让他感到一阵陌生的寒意。
“所以，你们找不到他。因为你们的搜索工具，从一开始，就被敌人欺骗了。”
“而我，”林凡顿了顿，说出了结论，“需要从这套规则的底层，从数据的源头，重新定义‘正常’与‘异常’。我需要接管整个系统，让它按照我的逻辑，重新筛选一次这座城市。”
办公室里，只剩下高世威粗重的呼吸声。
他听懂了。
虽然每一个技术细节都匪夷所思，但他听懂了林凡的核心逻辑。
敌人是黑客，黑进了城市的安防系统。
而林凡，要做一个更高级的黑客，从敌人手中，夺回系统的控制权。
只是，林凡使用的“工具”，不是代码，不是键盘，而是他自己。
良久。
高世威拿起另一部电话，接通了军区技术部的总负责人。
“……是我。启动最高级别紧急预案，代号‘清道夫’。我授权，开放东海市天网系统的最高后台端口，物理连接……设置在东海国贸大厦顶层，a号安全室。”
他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自己的心脏多了一份沉重的负担。
“司令！这……”电话那头的技术部长，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执行命令。”
高世威没有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拨通了范天雷的号码。
狼牙特战旅，临时指挥部。
范天雷正对着巨大的城市地图，双眼布满血丝，暴躁地来回踱步。
电话铃声响起，他一把抓过。
“说！”
“范天雷，是我。”高世威的声音传来。
“司令！”范天雷的腰杆下意识挺直，“我们正在调整排查方案，准备对地下管网和废弃工业区进行新一轮的……”
“停下。”
高世威直接打断了他。
“所有地面排查行动，全部暂停。红细胞、所有快反部队，原地待命，转入无线电静默。”
范天雷愣住了：“什么？司令，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不能停！”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高世威的字句，冷得掉渣，“情报搜集工作，已经移交。你们的任务，是等待最终的坐标，然后执行抓捕。”
移交？
移交给谁？
国安？还是总参的人下来了？
范天雷的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被剥夺指挥权的强烈不甘和屈辱。
“司令，我需要一个解释！我的兵，在这座城市里耗了三天三夜，凭什么……”
“凭他是‘幽灵’特聘顾问，林凡。”
高世威直接抛出了那个名字。
范天雷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僵在了原地。
林凡。
那个单枪匹马闯入他狼牙腹地，那个在他基地的泥地上留下“心跳声太大了”的“鬼”。
那个在视频里，徒手撕裂卡车，肉身硬抗坦克炮弹的“怪物”。
现在，这个怪物，要来接管他的行动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辱感，如同海啸一般，淹没了范天雷。
他本以为，协助狼牙，是让那个林凡跟着他的兵一起行动，是把他放在自己的指挥体系下。
却没想到，所谓的“协助”，是直接把他和他的狼牙，踢出了决策圈，变成了一群……只配执行最后一步的打手？
“范天雷，”高世威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记住我之前说的话。去适应他，去理解他。因为常规的战争逻辑，对他，对我们的敌人，都已经失效了。”
“这一次，是命令。也是一次……学习。”
电话，被挂断了。
范天雷呆呆地站着，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学习？
学什么？
学着看一个“怪物”如何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去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吗？
一小时后。
东海市，国贸大厦顶层，a号安全室。
这里已经被军方的技术人员紧急改造。
数十台高功率服务器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电子设备特有的热量。房间中央，是一个独立的操作台，一根标记着最高安全等级的军用光纤数据线，从特制的墙体接口中延伸出来，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一名佩戴着上尉军衔的技术军官，正紧张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反复确认着每一项数据连接。
门开了。
一个穿着普通夹克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没有军衔，没有证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上尉立刻迎了上去，立正敬礼：“报告顾问！我是本次行动的技术联络官，韩峰！所有数据端口已为您准备就绪，系统……”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那个被称为“顾问”的年轻人，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林凡的视线里，没有这个紧张的上尉，也没有那些嗡嗡作响的服务器。
他眼中只有那个操作台，那根连接着城市脉搏的数据线。
他走到台前，伸出了右手。
一旁的上尉韩峰，愣住了。
他没有看到任何接入设备。没有战术电脑，没有数据手套，什么都没有。
这个顾问，准备干什么？用手去摸吗？
下一秒，韩峰的世界观，被彻底粉碎了。
只见林凡的指尖，延伸出了五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的，流淌着微光的黑色触须。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精准地、无声地，探入了光纤数据线的接口之中。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整个房间所有的服务器，指示灯在同一瞬间，疯狂地闪烁起来！
【生物电场协议模拟……成功。
【天网系统后台防火墙……识别……权限绕过……】
轰！
林凡的意识，在瞬间被抛入了一个由光流组成的宇宙。
脚下，是纵横交错的光纤网络，如同城市的血管，奔流不息。
头顶，是数以百万计的摄像头视角，汇聚成的星河，闪耀着冰冷的光。
交通信号的红绿交替，是这个世界的呼吸。
手机信号的每一次交互，是这个世界的脉搏。
无数人的通话，网页浏览记录，支付信息，位置变动……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最纯粹的数据，以每秒tb的单位，冲刷着他的感知。
他成为了这座城市，唯一的，至高无上的，神。
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林凡，他的“视线”却已经俯瞰着整座东海市的每一个角落。
常规的搜索，是在大海里捞一根针。
而他的搜索，是直接命令大海，把那根不属于它的针，主动交出来。
【数据筛选指令：标记所有‘信息真空’区域。
城市的数据海洋中，大部分区域都在正常地产生和交互信息。
但很快，一片片微小的“黑色”区域，在他的感知中浮现。
那是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活动，甚至连周边摄像头数据流都出现过微秒级中断的区域。
它们是城市的“信息孤岛”。
是“黑猫”一行人，为了躲避追踪，刻意制造出来的藏身之处。
足足有上百个这样的“孤岛”。
但，这还不够。
【二次筛选指令：索引所有‘孤岛’区域内，过去72小时内，非本地居民，且无任何社会活动记录的活体生物信号。
他释放出的那些信标病毒，早已遍布全城。
现在，它们成了他的眼睛和耳朵。
数据海洋，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进行着交叉比对。
上百个“孤岛”中，大部分都被排除了。
那里或许是建筑工人，或许是流浪汉，但他们都有着正常的生命活动特征。
最终。
林凡的意识，锁定在了城市西郊，一片废弃的罐头厂区。
在那里，有十二个异常的生命信号。
他们的心跳，呼吸，新陈代谢，都处于一种被药物压制下的极低水平，若非特意搜寻，几乎与环境背景融为一体。
他们就如同十二个蛰伏的幽灵。
【目标已锁定。
林凡的意识中，清晰地勾勒出了罐头厂的3d结构图，以及那十二个红色光点，在厂房内的具体位置。
a号安全室内。
一直处于静止状态的林凡，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如同深渊般平静的眼眸，看向了旁边已经完全呆滞的上尉韩峰。
“接通狼牙的指挥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