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短暂的一瞬自由,像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照亮了希望,旋即又將他推回更深的禁錮。
他强压下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面色如常地从张莽手中接过沉重的食盒。张莽依旧絮叨著山下坊市的新鲜事,刘小刀则好奇地问著林云修行上的问题。林云含糊地应著,心神却全系在身后那道无形的屏障上。
接下来,林云几乎魔怔了。他一次次藉口在山脚徘徊,一次次看似无意地將手伸向结界。有时是清晨薄雾未散时,有时是正午阳光炙烤时,有时是夜幕低垂、星月无光时。
同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仅剩的两枚虚空引上。银簪静臥掌心,散发诱惑的光泽。一枚让他从练气三层跃至八层,若能再炼化一枚,恐怕踏入筑基不是问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这日,风大作,细雪落。
林云返回屋內,拿出第二枚虚空引,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努力摒弃杂念,將心神沉入那片虚无之中。
他回想著那浩瀚的星空,那座亘古的神殿,长廊下,台阶上,那黄袍猎猎的身影。他试图在心神中展现那个形象,呼唤那股来自遥远虚空的力量。
“展现我”青衣人的低语仿佛还在耳边。
林云努力在心神中勾勒,勾勒那星空的无垠,勾勒那神殿的宏伟,勾勒那黄袍人兜帽下模糊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寂面容。试图再次建立与那遥远存在的联繫。
然而,依然如之前那一次尝试一般,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催动体內那丝已然炼化的虚空之力作为引子,意识深处依旧是一片沉寂的黑暗。没有星光,没有神殿,更没有那黄袍人的身影。那枚虚空引银簪静静躺在他掌心沉寂,与普通银饰无异,再无丝毫奇异波动与之共鸣。
一次,两次、三次直至徒劳。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神消耗巨大。神识深处,似乎有星光闪烁,有虚空波动,但那座关键的神殿,那个黄袍的身影,却始终如同镜水月,模糊不清,无法真正凝聚。
林云睁开眼,看著手中毫无反应的银簪,眉头紧锁。为何不行了?是方法错了,还是那个青衣人做了什么手脚?自那天指导他炼化虚空引后,那青衣人便再未出现,至今已过去整整一个月。无论林云是在修炼、研读阵道,还是独自沉思时刻意在心中呼唤,那片阴影角落都再无任何异动,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种突如其来的消失,比他频繁现身更让林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不安。这种消失意味著,他失去了一个看似危险、却能提供捷径和部分信息的来源。对方似乎在等待什么,或者,在布局的下一阶段尚未到来。
这种被悬在半空,进退维谷的感觉,並不好受。
他收起银簪,现阶段只能放弃,走到屋外,目光投向山下那层无形的结界,儘管前几日悄悄的伸手出结界都没有任何阻碍,但是他想要再確认一次,就如他每日都去那么做一般。
只不过这次,他要马上出去!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冬雪洒洒。
林云像往常一样,来到山脚牌坊处等待张莽和刘小刀送餐。
当两人的身影穿过雾气出现时,林云如常接过食盒。就在刘小刀转身,张莽低头整理空食盒的瞬间,林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调动起体內所有灵力,练气八层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身影如电,朝著牌坊之外衝去!
“嗡——!”
就在他身体即將完全穿越那道无形界限的剎那,青屏山巨大的结界依次闪起土黄色、金色、青色的光芒,一股远比想像中更加庞大的排斥力,如同无形的巨墙,又如同整个青屏山的山脉重量,轰然压在他的身上!
“噗!”
林云甚至没能做出任何抵抗,整个人就如同被高速奔跑的巨兽迎面撞上,胸口一闷,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回,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
结界光晕旋即恢復平静,仿佛只是拍飞了一只微不足道的蚊蝇。
“林云!”
“林哥!”
张莽和刘小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愣了一下才慌忙衝过来,手忙脚乱地將林云扶起。
“你没事吧?你怎么”张莽看著林云嘴角的血跡和苍白的脸色,怒斥,“你发什么癲!你不是早就是说不能出青屏山吗,怎么硬闯!”
林云剧烈地咳嗽著,体內基塘那一丝微弱的灵海在疯狂的旋转溃散,他靠在张莽身上,看著那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的山外景象,眼中充满了不甘和一丝茫然。
为什么?明明这一个月自己不知道伸手出去多少次,从来没有被阻止过,明明。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鱼泡,迅速乾瘪下去。
张莽和刘小刀扶著林云回到屋子里,越芽芽拿著温水毛巾给林云擦去冷汗,並取来丹药让林云服下,但林云一直沉默,仿佛没听见任何叫他的声音,越芽芽拍了拍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良久,他对著三人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三人面面相覷,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见林云捲缩在角落,只得作罢。
伤势在丹药和自身灵力调养下,很快便痊癒了,基塘晃荡的灵气也恢復了七七八八。但那次失败的衝击,仿佛也抽走了林云不少心气。他变得更加沉默,每日除了必要的修炼和研读《阵道初解》,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在窗前,望著被结界扭曲的山外景色发呆。 直到这一日,山脚的雾气再次翻涌,而来的却不只是张莽和刘小刀两人。
还有一个穿著浅蓝色裙,围著素色围裙,提著一个多层大食盒的窈窕身影。当那身影穿过山间雾气,露出清秀的脸庞时,林云愣住了。
“李月儿?”
李月儿看到他,脸上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林小哥。”她举了举手中明显比平日丰盛许多的食盒,“我现在在第七区膳堂帮忙,今天特意做了些家乡小菜,和张师兄、刘师兄一起来看看你。”
张莽在一旁憨厚地笑道:“是啊,月儿师妹手艺可好了,我们现在都盼著她当值呢!”
刘小刀也连连点头,吸了吸鼻子:“真香啊!林哥你今天有口福了!”
他將三人请进屋內,顺带叫了越芽芽。
李月儿手脚麻利地將食盒里的菜餚一一取出,摆放在桌上。果然不再是宗门膳堂统一制式的灵食,而是几样精致的家常小炒,还有一盘苏子叶山椒酱海州烤鱼,香气四溢。
“快尝尝,”李月儿给林云盛了一碗汤,语气温和说道,“我听说你老家那边出了事,心里肯定很难受。別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就想著做点吃的,希望你能好受点。”
张莽扒了一口饭,含糊重复道:“林云,你也別太担心了。月儿师妹说得对,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你叔婶他们早就离开西阳岛,去別处了呢?”
刘小刀和越芽芽也附和:“对啊,南海那么大,岛屿那么多,西阳岛沉了,不代表人就呸呸呸,我的意思是,肯定没事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笨拙却真诚地安慰著。
林云沉默的喝著汤。
烤鱼没有动。
李月儿看著他的样子,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林小哥,我知道我们说什么可能都但活著的人总要往前看。我相信,只要你好好活著,努力修行,总有一天,能弄清楚真相,找到你想找的人。”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一如当时採药的她。
林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一滴泪水落在了桌面。
屋外,小雪绵绵。
这顿饭后,李月儿偶尔会隨著张莽他们一起来送餐,每次都会带上一些自己做的点心或小菜。她的到来,確实给这片清冷的山腰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生气,也让林云在漫长的禁錮和等待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人情温暖。
时间悄然滑入深冬,一场大雪覆盖了青屏山,举目望去,一片银装素裹。
这日午后,只见张莽和刘小刀陪著一个人,正快步穿过结界,朝著山腰而来。被他们陪著的那人,身形瘦高,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青灰色袍,风尘僕僕,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焦急。
当那人抬起头,望向站在屋前的林云时,林云浑身猛地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哥?!”
那年轻人看到林云,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著哽咽,快步冲了上来,一把抓住林云的手臂:“哥!是我!我是林安啊!”
林安,他叔的儿子,他的堂弟,那个半年前跟著商队去了南海列岛学习经商,据说混得还不错的堂弟。
“安子?!你怎么你怎么会来这里?”林云又惊又喜,连忙反手抓住堂弟的手臂,將他迎进屋內,张莽和刘小刀没有跟进来,守在了外面。
屋內,林安也顾不上喝茶,抓著林云的手,眼泪就掉了下来:“哥!我听说家里出事了!我接到消息就拼命往回赶,船换了好几次,一路都不敢停!我去了西阳岛原来那片海域,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浑水,偶尔有些破碎的木片,连块大点的礁石都找不到!”
他声音颤抖,带著绝望:“我爹我娘我找不到他们!我在海州沿岸打听,所有从那边逃出来的人,都没见过西阳岛的人!都说岛沉了,没人逃出来。哥,爹娘是不是”
林云听著堂弟带著哭腔的敘述,看著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不知如何应答。
许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空洞和可笑。他只能用力地握著堂弟的手,喉头滚动了几下,才沙哑地挤出几个字:“你怎么找到我的。”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话题扯开。
“是越仙师,我前几日在山门大门那边求了很多人,最后遇到了当值的越仙师,他告诉我可以来北边青屏山找到你。”
又是一阵沉默,林云轻声说道:“或许他们被路过的商船救了,去了更远的地方,或许。”
他的话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屋內,安静的只有角落暖炉炭火的噼啪声,窗外风声呼啸而过。
林云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所有的焦躁、不甘、疑惑,在这一刻,似乎所有的悲伤都冻结了。毕竟相对堂弟来说,他是兄长,亦是长辈。
“哥,我真的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商队里的老人说,那种整个岛都没了的情况,几百上千年都没听说过连块像样的木板都没漂出来。”林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只剩下气音,他將脸埋在手掌里。
林云沉默地听著,没有打断,也没有再试图用那些苍白无力的或许来安慰。
他只是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林安手边,然后重新坐下,目光落在窗外被积雪压弯的竹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