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维修店二楼的小房间里,只有电脑散热器发出的微弱嗡鸣。
阿哲蜷在单人床上,睡得很不安稳。
……
梦境是破碎的。
无数片段在黑暗中闪烁。
——冰冷的金属桌面,手指在精密仪器间快速移动。
周围是低沉的机械运转声,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味。
视野边缘,有人影在走动,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
——“weaver,b7区的干扰器需要调整频率。”
他没有抬头,手指在控制板上轻点几下:
“已经调整。
声音平静,带着某种职业性的冷淡。
——镜子里的人。
那是张年轻的脸,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五官与现在的阿哲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眼神锐利,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眼镜遮挡,那双眼睛像打磨过的黑曜石,冷静得近乎漠然。
镜中人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动作像在调试仪器。
然后,他的目光与镜外的“阿哲”对上了。
那一瞬间,阿哲感到一种撕裂般的荒谬——
那是我?
那不是我。
——枪声。
很远,又好像很近。
警报声尖锐地撕裂空气。
“撤退路线c被封锁!重复,c路线被封锁!”
“切换至备用通道f,三分钟内必须撤离!”
冷静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是他自己的声音。
手指在便携终端上快速滑动,调出建筑结构图,标出三条可能的安全路径。
“f路线需要穿过主控室,风险等级高。建议走通风管道,从d区外围撤离。”
“同意。weaver,你负责清除沿途监控。”
“明白。”
——然后是一片混乱。
火光。
巨响。
身体被冲击波狠狠抛起,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视野天旋地转,耳边是尖锐的耳鸣。
剧痛从后脑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
黑暗中,有人影在晃动,模糊不清。
“……确认身份……”
“……已无生命体征……”
“……清理现场……”
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
——黑暗。
漫长的黑暗。
然后,光。
不是爆炸的火光,是阳光。
夏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场景变了。
是一条老旧但干净的街道,两旁是些小商铺,空气中飘着早餐摊的油条香气。
他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矿泉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刚刚完成一次“技术支持”,很顺利,正准备离开这座城市。
就在这时——
“喂!站住!”
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身体微微绷紧。
脚步声快速接近,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
他转过身。
站在面前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女生,扎着高马尾,脸上还有点婴儿肥,此刻正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他。
这张脸……
阿哲在梦中感到一阵眩晕。
“你刚才在电子市场,买了三块不同型号的射频模块,一块高频信号发生器,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零件。”
女生语速很快,逻辑清晰。
“我观察你二十分钟了。你挑东西的速度很快,目标明确,而且结账时用的是现金——大额现金。最重要的是……”
她语气更加笃定:
“你走路的样子,看人的眼神,还有刚才在路口等红灯时下意识观察监控摄像头角度的动作……你不是普通的电子爱好者。你是干什么的?”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脸上那种职业性的冷漠渐渐褪去,换成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无奈和窘迫的表情。
“我……我是个写代码的。”
声音也变了,从冷静变得有些迟疑。
“最近在做一个智能家居的项目,需要些零件自己改装……”
“编,继续编。”
女生抱起胳膊,挑眉。
“智能家居需要用到能屏蔽特定频段信号的屏蔽器零件?而且你挑的那个信号发生器,功率足够干扰方圆五十米内的民用通讯了——这合法吗?”
他心里一沉。
这女生不是普通人。
观察力太敏锐了,而且明显懂技术。
但她的气质又不像是官方的人,至少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执法者,更像是个……好奇心过剩、又有点正义感的多管闲事者。
不能硬来,这里人太多。
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疲惫——这部分倒不是装的,他确实刚结束一个高强度任务,很累。
“好吧……我承认,我不是做智能家居的。”
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做出紧张的样子。
“我其实……是在帮我妹妹。”
“妹妹?”
女生一愣。
“嗯。”
他点头,表情变得苦涩。
“我妹妹半年前失踪了。警方立案了,但一直没消息。
我自己查了很久,最后查到……她可能被人带到了一个地方,那里用了很强的信号屏蔽,普通设备根本联系不上外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没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那些零件……我是想做一个能穿透屏蔽的定位和通讯装置。我知道这不合法,但我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他说得很慢,语气里的无助和绝望恰到好处。
女生的表情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惊讶,然后是同情。
“你……你妹妹失踪了?”
“嗯。”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矿泉水瓶。
“半年了。我爸妈身体不好,我不敢告诉他们实情,只能自己找。”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女生深吸一口气:
“你需要帮忙吗?”
他愣住了。
这发展……完全出乎意料。
“我……我自己可以的……”
“你可以个屁!”
女生毫不客气。
“就你刚才在电子市场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没被保安当小偷抓起来算你运气好。而且你做的那种设备,光有零件没用,还得懂编程和调试——你行吗?”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你这表情就是不行。”
女生叹了口气,语气软了点。
“我叫……警校在读——不过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你的。
我就是……看不下去。你妹妹的事,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光靠你一个人瞎搞,根本没用。”
她看着他,眼神认真:
“我有同学在刑侦那边实习,可以帮你问问类似的案子有没有进展。至于你要做的设备……我选修过通讯原理和嵌入式开发,应该能帮上忙。”
他彻底懵了。
任务已经完成了,他本该立刻离开这座城市,回到组织汇报。
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自称警校在读的女生,打乱了一切计划。
拒绝?会引起怀疑。
接受?意味着要在这个城市多待至少几天,和组织失去联系。
风险太高了。
但……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里毫无杂质的关切和正义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轻轻戳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早就被遗忘的角落。
组织里没有人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好。”
“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