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爽斋内,药香弥漫。
江临渊昏睡着,眉头紧锁。
沈清辞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用温热的布巾轻拭他额头的冷汗。
指尖拂过他刺目的白发,心如针扎。
她想起他初入沈府时的温润从容。
想起他在赏花宴上的决绝。
想起北境孤身涉险的胆魄。
想起金殿上惊世的“入赘”之言。
想起他教她针法的耐心。
想起他下厨时的烟火气
那么多鲜活的模样。
此刻都被这一头霜雪覆盖。
到底要多深的绝望。
才能让一个那样坚韧的人。
一夜之间,摧折至此?
她紧握他冰凉的手。
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泪水无声滑落。
同一时刻,鸡鸣寺内。
太后焦急地来回踱步。
佛珠捻得飞快。
“他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她声音带着惊惶。
“曜郎怎能写得如此直白残忍?”
“那孩子才多大?如何承受?”
“一夜白头,呕血伤身”
“哀家真怕他”
她怕江临渊彻底疯魔。
怕他恨意难消。
怕他倾泄怒火。
毁了凤仪的大业。
毁了多年筹谋。
“真人,”太后看向玄衍真人。
“您可知那孩子如今是何心境?”
“他会如何选?”
玄衍真人缓缓睁眼。
眸光清澈澹泊。
静默片刻。
澹澹开口:
“无论他选择什么,他都是对的。”
太后愕然:
“他若选择复仇掀翻棋盘,也是对的?”
真人目光平静:
“先帝以江家全族为棋,以那孩子毕生痛苦为代价。”
“可曾问过他们是否愿意?可曾给过选择?”
太后语塞。比奇中闻旺 耕辛嶵快
“既然先帝未曾给过选择。”
“如今真相大白,选择权自然回到那孩子手中。”
真人语气平缓却有力。
“他若恨极复仇,是人之常情,是对不公命运的反抗,何错之有?”
“他若选择放下继续前行,那是胸怀宽广,心系更远,亦是无上功德。”
顿了顿,意味深长:
“况且,太后当真以为,那孩子此刻心中,只有恨吗?”
太后怔住。
“他心中有恨,有痛,有不甘。”
“但也有沈家给予的温暖。”
“有沈清辞倾注的情意。”
“有同袍之义。”
“甚至可能还有对凤仪殿下那份复杂的责任与承诺。”
真人缓缓道。
“这些情感交织冲撞,才是他痛苦的根源,也是他未来抉择的变数。”
“我们所能做的,唯有等待。”
“并接受他将做出的任何决定。”
太后颓然坐下。
佛珠停止转动。
她明白了。
这一切是先帝种下的因。
如今结出什么样的果。
都必须承受。
逼迫、算计只会适得其反。
“哀家只是担心凤仪。”她疲惫闭眼。
“殿下自有她的路和担当。”真人阖目。
“因果循环,自有天定。强求不得。”
禅房陷入寂静。
阳光明亮,照不进她心头的阴霾。
日头偏西。
秋爽斋内光影流转。
江临渊睫毛微颤。
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
是熟悉的帐顶。
和床边沈清辞布满泪痕的憔悴容颜。
她眼睛红肿。
见他醒来。
眸中迸出惊喜。
又被更深的心疼覆盖。
“你醒了”她声音沙哑。
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江临渊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目光空洞。
没有任何焦距。
仿佛穿透她。
看向虚无绝望的深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脆弱。
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如同燃烧殆尽的冰冷灰烬。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这种眼神,她从未见过。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荒芜的、了无生气的空白。
那不是冷静。
那是心死。
“江临渊”她颤声唤他。
握紧他的手。
“你看看我,我是清辞”
江临渊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
视线落在她脸上。
但空洞感未消失。
他只是“看着”。
没有任何情绪反应。
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沈清辞的眼泪再次汹涌。
她受不了他这样。
宁愿他痛哭怒吼。
也不愿看到他灵魂被抽走般的死寂。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凭着本能。
松开握着他的手。
俯身。
张开双臂。
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
将他连人带被拥入怀中。
她的怀抱温暖。
带着冷梅清香。
还有未干泪水的湿意。
江临渊僵硬的身体。
在被拥抱的瞬间。
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空洞的眼神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像是死水投入石子。
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沈清辞紧紧抱着他。
下巴抵着他冰凉的白发头顶。
声音哽咽却清晰落在他耳边:
“江临渊,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
“也不知道那封信写了多么可怕的事。”
“但我知道,你是江临渊。”
“是我沈清辞认定的、要共度一生的人。”
“恨也好,痛也好,想复仇也好,想放弃也好都没关系。”
眼泪滴落在他雪白发间。
“但是,别一个人扛着。”
“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
“无论前路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陪着你。”
“所以求求你,别这样看着我。”
“别让自己消失。”
她的话。
像最温柔的钝刀。
一下下凿开那层麻木死寂的冰壳。
空洞的眼神开始聚焦。
一点点映出她哭泣的脸庞。
冰封的漠然。
如同春日河面薄冰。
出现细密裂纹。
然后。
沈清辞感觉到。
怀中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颤抖越来越明显。
从肩膀到胸膛。
蔓延至全身。
一声极低极哑的呜咽。
从江临渊喉咙深处溢出。
紧接着。
滚烫液体浸湿她肩头衣料。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甚至没有太大声音。
只是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
眼泪汹涌而出。
很快湿透她肩头一片。
泪水灼热。
仿佛要将他眼底冰霜和心头血痂一同融化冲刷。
沈清辞没有再说任何话。
只是紧紧地抱住他。
一只手轻拍他颤抖的背嵴。
另一只手温柔抚摸他雪白的头发。
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衣裳。
也浸湿自己的心。
他需要这场哭泣。
这迟来的、崩溃的眼泪。
或许比任何药物更能宣泄积压太深的痛苦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
剧烈颤抖渐渐平息。
汹涌泪水慢慢止住。
江临渊似乎耗尽了最后力气。
身体软下来。
靠在沈清辞怀里。
只剩细微疲惫的抽噎。
沈清辞低头看去。
他闭着眼睛。
长睫毛上还沾着泪珠。
脸色在泪水冲刷下更苍白透明。
但眉宇间那层死寂的灰败。
似乎澹去了些许。
他像是累极了。
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他睡着了。
在发泄般的痛哭之后。
终于陷入沉睡。
沈清辞小心翼翼将他放平。
盖好被子。
动作轻柔如对待易碎琉璃。
她坐在床边。
看着他沉睡中紧蹙的眉头和残留泪痕的脸。
心中酸楚与怜爱交织。
没有人知道。
在这场崩溃痛哭之后。
江临渊心里到底想了什么决定了什么。
是向死而生的决绝。
还是继续沉沦的迷茫?
是仇恨火焰在泪水中淬炼得更锋利。
还是别的什么在悄然滋生?
沈清辞不知道。
她只知道。
无论他想做什么,她都会在他身边。
窗外,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秋爽斋内点起灯烛。
暖黄光晕笼罩床榻上沉睡的白发男子和守候的绯衣女子。
将这方寸之地与外面充满算计血腥的世界暂时隔开。
长夜漫漫。
但至少在这一刻。
他们相互依偎。
在绝望废墟中。
守着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暖光。
未来的路。
终究要等天明之后。
由那个从泪水中苏醒的人。
自己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