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早膳,气氛“融洽”得让沈怀安频频侧目。
长条餐桌旁,沈渊坐在主位,面色如常。
沈母神色温婉,轻声细语与身旁的沈清辞说着什么。
只是偶尔掠过江临渊和大儿子时,眼底闪过难以捉摸的微光。
江临渊坦然自若。
甚至还有心情给埋头喝粥的沈清辞夹了一筷子胭脂鹅脯。
沈清辞头埋得更低,耳根红晕未褪,默默吃下他夹的菜。
沈怀民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专注对付碗里的粥。
咀嚼动作比平日慢,心思显然还沉浸在早晨的冲击中。
唯有沈怀安,大口吃着水晶包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总觉得今天饭桌气氛怪怪的。
但具体怪在哪里,他这个直来直去的脑子想不明白。
“咳,”沈渊放下银箸,打破沉默。
看向沈清辞,眼中带着欣慰与郑重:
“清辞,今日早朝,陛下正式颁旨,擢升你为‘安宁郡主’,食邑八百户。”
“朝服、宝册、仪仗等,礼部会尽快置办。三日后,需进宫谢恩。”
“安宁郡主”沈清辞起身恭敬行礼,“女儿谢父亲告知。”
这封号“安宁”,与其说是对她个人的褒奖,不如说是帝王对沈家、对北境互市之局的期望与安抚。
她心中明镜似的,只觉肩头责任更重。
沈渊点头示意她坐下,又看向江临渊,语气和缓:
“临渊,陛下对你昨日宫宴所请,未有再议。你与清辞之事,如今满朝皆知。”
“既是你自己求的‘入赘’之名,有些俗礼规制需调整,待你外祖父母入京再细商。”
“是,国公爷。”江临渊拱手应下。
沈渊说了几句朝中关于互市后续的闲话。
早膳在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沈渊去书房处理公务。
江临渊被沈怀民以“商议互市细节”为名叫走——
沈怀民觉得自己急需和这个“过分成熟”的未来妹夫私下聊聊。
无论是正事还是别的。
沈清辞被沈母留下,去内室详说郡主封赏事宜。
沈怀安挠挠头,觉得没自己什么事,便打算去演武场。
“怀安,”沈母叫住他。
目光在他半旧劲装和大大咧咧的姿态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也留下,听听。”
“我?”沈怀安不明所以,但还是坐下了。
内室中。
沈母让心腹嬷嬷将礼部送来的章程、朝服图样、首饰清单等一一铺开。
耐心细致与沈清辞讲解。
沈清辞认真听着,偶尔提问。
沈怀安听得昏昏欲睡——他对这些女儿家的珠环玉佩、仪制礼节实在提不起兴趣。
待大致说完,嬷嬷们退下。
室内只剩下母子三人。
沈母端起茶盏,轻轻啜饮一口。
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将谢未谢的秋菊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愁绪。
沈清辞心思细腻,立刻察觉:
“母亲,可是有何烦忧?可是郡主仪制有何不妥?”
沈母摇头,放下茶盏。
目光转向沈清辞,又看看一旁坐没坐相、一脸茫然的沈怀安,眼中忧虑更甚。
“仪制无碍,皆是按规制来的,陛下此番算是厚赏。”
沈母缓缓道,手指摩挲杯壁:
“我愁的是你们。天禧暁税王 最新璋踕哽薪筷”
她先看向沈清辞,眼神柔和却复杂:
“你如今有了着落,临渊那孩子对你是一片真心,能力品性皆是上乘。”
“你们两情相悦,如今又得了陛下默许,只待江南长辈来京,便可议定婚约。母亲为你高兴。”
沈清辞脸一热:“让母亲费心了。”
沈母点头,目光转向虚空,眉头再次蹙紧:
“你大哥与凤仪公主殿下,虽有先帝遗诏与陛下赐婚,名分早定,可这婚期”
“太后那边,一直未有松口。你大哥私下探问过,太后只道北境之事才告一段落,朝局未稳,不宜有大动作。”
她叹气:
“太后顾虑也有道理,可凤仪那孩子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拖着我瞧着,你大哥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着急的。”
沈清辞想起大哥今晨那副深受打击的模样,默默点头。
大哥与南宫凤仪感情深厚,历经磨难才得赐婚,如今却因政局被拖延婚期,心中郁闷可想而知。
“至于清秋”
沈母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决绝与痛惜:
“她自作孽,误入歧途,勾结外敌,陷害亲姐,沈家容不得她,我也只当没这个女儿了。”
“日后是生是死,皆是她自己选的路。”
提到次女,沈母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只有深深失望与冷漠。
沈清辞沉默。
前世今生的恩怨,早已让她对沈清秋难起波澜。
最后,沈母的目光,落在了正无聊掰手指关节的沈怀安身上。
这一看,积压的愁绪仿佛找到了倾泻口。
沈母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沈怀安被盯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坐直:
“母亲?您看我干嘛?”
“看你干嘛?”沈母没好气重复,声音提高,“我看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沈怀安更懵:“我我最近没惹事啊!练兵也认真,差事也没出错!”
他觉得冤枉极了。
“不是差事!”沈母揉额角,觉得跟这个二儿子沟通实在费力,“是你自己的事!”
“你瞧瞧你大哥,婚事虽未办,但好歹有了着落!你再瞧瞧你妹妹!”
她指向沈清辞:
“清辞比你小,如今也有了心仪之人,陛下都默认了!你呢?!”
“你今年也十九了!整日就知道泡在军营里,跟那些枪棒刀马为伍!”
“让你去参加诗会茶宴,你推三阻四!一提给你相看人家,你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脑子里除了打仗,还能不能想点别的?!”
一连串质问砸下来,沈怀安被轰得头晕眼花。
总算明白母亲在愁什么了——催婚!
“母亲,我我还小”沈怀安试图挣扎。
“小什么小!你父亲像你这么大时,都有你大哥了!”沈母瞪他。
“那那这不是还没遇到合适的嘛”沈怀安小声嘟囔。
“那些小姐,不是娇滴滴的,就是心思弯弯绕绕的,说句话都累得慌,哪有舞刀弄枪痛快”
“你!”沈母气得胸口起伏,“就知道舞刀弄枪!那是能陪你过一辈子的人吗?!”
“你难不成要跟你的长枪过下半生?!”
沈清辞在一旁听着,看着二哥那副油盐不进、完全不开窍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同情。
她轻轻拉母亲衣袖,温声道:
“母亲,二哥性情直率,或许缘分未到,强求反而不好。”
“不如顺其自然?或许哪天,他就遇到那个能降住他、他也愿意被降住的人了。”
沈怀安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小妹说得对!缘分未到!强扭的瓜不甜!”
沈母看看女儿,又看看一脸“得救了”的二儿子。
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更长、更无奈的叹息。
她知道小女儿说得在理,沈怀安这性子,逼急了反而适得其反。
可眼看着大儿子婚事被拖,小女儿情路虽顺但未来姑爷身份特殊、前路未必平坦。
唯一指望早点开枝散叶的二儿子又是个榆木疙瘩
这心,如何能不愁?
她挥挥手,一脸疲惫:
“罢了罢了,你且去吧。看着你就来气!”
沈怀安如蒙大赦,赶紧起身,蹑手蹑脚熘出门。
直到走出老远,才心有余悸拍拍胸口,对着演武场方向嘟囔:
“还是我的枪听话女人,太可怕了。”
内室里。
沈清辞轻轻为母亲斟上热茶,柔声安抚:
“母亲,儿孙自有儿孙福。”
“大哥与长公主殿下情深义重,终会守得云开。”
“二哥或许他的缘分,就在不远处呢?您且宽心,保重身体要紧。”
沈母接过茶,看着女儿温婉明丽的容颜。
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愁绪,总算被这贴心的宽慰熨帖了几分。
她握住女儿的手,低声道:
“还是你懂事。只盼着你们兄妹几个,都能有个好归宿,平平安安的,母亲也就知足了。”
窗外秋阳渐高,将庭院照得一片暖融。
沈家的故事,在朝堂权谋与沙场铁血之外,也少不了这寻常人家为子女前程姻缘操心的琐碎与温情。
而每个人的红线,似乎都在这深秋的日光里,朝着各自命定的方向,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