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王庭金帐内,暖意熏人。
厚重的熊皮隔绝了外界的严寒。
铜盆中兽金炭烧得噼啪作响,散发出松木清香。
指间一枚羊脂白玉佩流转着柔和光泽。
他看似闲适,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眸深处,却萦绕着一丝阴霾。
京城的风声,真假难辨。
虽然承乾帝震怒圈禁三皇子,似要发兵。
但具体的兵力、路线、主帅,却如笼罩在浓雾中。
暗棋传回的讯息也变得模棱两可,相互矛盾。
这种扑朔迷离的不确定性。
像一根坚韧的牛筋,缠绕在他心头。
大汗,一名心腹万夫长躬身禀报。
周人向来狡诈如狐,惯用疑兵之计。
依末将看,那发兵消息,多半是烟幕,意在迷惑我军。
枯瘦的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宝座扶手。
沈家军那边,近日动向如何?可有异样?
回大汗!沈家军各部持续向后收缩,有序拔营后撤。
目标明确,正是朝着雁门关一线。
队形虽略显仓促,但并未见溃散慌乱。
他们遗弃的营寨,可曾仔细搜查?
尤其是埋锅造饭的痕迹?
末将已命斥候反复查探。
怪就怪在,沈家军撤退时,刻意保持了整洁。
唯独那些灶坑,绝大多数都原封不动保留下来。
而且越往后的营寨,灶坑数量就愈发不正常!
最近废弃的几处大营,灶坑密密麻麻,星罗棋布。
数量远远超出了他们实际兵力应有的规模!
有些营寨的灶坑,甚至多出一倍有余!
灶坑?!数量异常增多?!
高大的身躯带来强大压迫感。
鹰隼般的眸子爆射出骇人锐光!
你说清楚!每一个营寨,灶坑数量具体如何变化?
最初几处营寨,灶坑数量与估算规模吻合。
但自后撤起,越往南,灶坑数量明显增长!
到了靠近雁门关的最后几处营寨
灶坑如同繁星落地,密密麻麻,绝不可能对应现有兵力!
每过一营,必数其灶!
带着洞悉对手伎俩的冰冷快意。
像篦子梳头一样仔细地数!一个都不许漏掉!
记录每一处营寨确切灶数,绘制成图,速速报来!
谨遵大汗令!将领大声领命,匆匆退出。
接下来的十余日。
漠北最精锐的游骑斥候穿梭在废弃营寨间。
他们深入每一处营地,顶着寒风,一丝不苟地清点灶坑。
每日呈报的图表上。
那条清晰上扬的灶数曲线。
如同最有力的证据,印证着惊人判断——
沈家军正在执行有计划的行为!
半个月后。
沈家军防线已收缩至雁门关外最后一片丘陵。
站在高处远眺,已能望见那座天下第一关的轮廓。
在冬日灰蒙天空下,如沉默巨兽,散发威严。
金帐之内,炭火旺盛。
脸上是掌控全局、胜券在握的睥睨之色。
他下令带来了江临渊。
同时也召来了摩拳擦掌的太子。
江临渊被两名金狼卫架着拖入金帐。
他穿着单薄破损的囚服,身形更加消瘦。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口。
呼吸微弱急促,似乎连站立力气都将失去。
太子则是一身锃亮银铠,猩红披风垂后。
脸上带着亢奋与急于雪耻的杀意。
看向江临渊的目光,充满怨毒与碾碎对手的快意。
如同看着掌中挣扎的猎物。
嘴角勾起混合残酷与戏谑的冰冷笑容。
抬起头来,好好看看你这半个月来的精心布置
他挥手指向帐外南方。
你的算计,不可谓不精妙。
反其道而行之,增灶以显兵威,虚张声势。
企图让本王误判你军兵力雄厚,心生忌惮。
不敢全力追击,好为残兵败将争取逃回关内时间。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江临渊面前。
高大身影投下沉重的阴影。
目光如冰冷刀锋,刮过苍白脸颊。
声音带着刻骨恨意与看破底牌的扬眉吐气。
你以为,同样的错误,雄鹰会在同一个悬崖跌落两次吗?
你可知,当年本王为何会功败垂成,在落鹰峡惨败?
就是中了他那减灶增兵的毒计!
他示敌以弱,佯装溃退,不断减少灶坑,诱我轻敌冒进!
天可汗声音因回忆而更加冰冷刺骨。
那场惨败是他心中永远的伤疤。
你如今玩弄这套增灶减兵的把戏,不过是拾人牙慧!
而且还是逆向而行!
你以为故作疑兵,留下大量灶坑,就能让本王逡巡不前?
你以为拖延这半个月,就能让缺粮少饷的军队安然退入雁门关?
你做梦!本王早已看穿你这套鬼蜮伎俩!
沈家军连番苦战,兵力折损过半,粮草不济,军心浮动!
早已是强弩之末,外强中干!
这半月有序后撤,不过是最后遮羞布!
他死死盯着江临渊。
只见在他说出增灶减兵时。
江临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那双残存微弱光芒的眸子。
如同被狂风吹熄的残烛。
瞬间失去所有神采,变得死寂空洞。
脸上强行维持的平静片片剥落。
只剩下无法掩饰的灰败与绝望。
连挺直的嵴梁都似乎微微佝偻。
他欣赏着对手这彻底的。
现在,沈家军覆灭在即!
本王南下中原,饮马黄河之路,再无阻碍!
对眼中燃烧战火的太子,发出雷霆命令:
太子听令!
命你率领王庭所有精锐铁骑,倾巢而出!
像猎鹰扑兔一般,碾碎沈家军最后防线!
将他们彻底埋葬在雁门关外!
用周人的鲜血和尸骨,铺就我漠北王庭的荣耀之路!
儿臣领命!
太子兴奋得脸庞通红,重重捶击胸甲。
定不负父汗所望,将此功献于王庭金帐之前!
他恶狠狠瞪了失去灵魂的江临渊一眼。
带着狰狞笑容,转身冲出金帐。
激昂号令声随即在外响起。
以及江临渊那如风雪中凝固凋像般的、彻底死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