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泊梁山,八百里烟波浩渺,看似依旧固若金汤。然而,聚义厅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下,暗流涌动的程度,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汹涌得多。
落鹰涧的惨败,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梁山头领的心头,尤其是那些并非宋江嫡系、或对“招安”路线心存疑虑的人。
登州一系,便是其中典型。
“病尉迟”孙立,作为登州派系的领头人物,此刻正独自一人,在梁山西山关隘的城楼上凭栏远眺。
他面容微黄,似带病容,但一双眸子却精光内敛,透着行伍出身的沉稳与干练。晚风吹动他的衣甲,带来湖水的湿气,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凝重。
他是登州兵马提辖出身,因表弟解珍、解宝被恶霸毛太公陷害,他一怒之下杀了毛太公满门,带着家小和好友“铁叫子”乐和、弟媳“母大虫”顾大嫂、小舅子“小尉迟”孙新等人一同反上梁山。在梁山,他凭借一身武艺和带兵能力,坐稳了马军小彪将兼斥候头领的交椅,地位不低。
但自从林冲反出梁山,在二龙山另立旗帜,尤其是落鹰涧一战的消息传来后,孙立的心,就再难平静。
他亲眼见过林冲的武艺与为人,深知其绝非池中之物。如今二龙山不仅武力强横,连败梁山、官军,更兼治理有方,名声在外,那“替天行真道”的口号,以及“功勋分红”、“护卫百姓”的具体做法,像是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对比之下,梁山如今是什么光景?宋江、吴用一心招安,对兄弟们的前途命运似乎并不真正关心;内部派系倾轧,他们这些“降将系”终究隔了一层;更重要的是,那招安之路,真的如宋江描绘的那般美好吗?看看林冲分析的“兔死狗烹”,再看看朝廷如今对各地“反贼”的狠辣手段……孙立心中一片冰凉。
“大哥,一个人在此发什么呆?”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孙立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铁叫子”乐和。乐和心思灵巧,最擅察言观色,又是他的至交好友。
孙立叹了口气,没有回头:“乐和兄弟,你说……我们当初反上梁山,所求为何?”
乐和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暮色中的水泊,轻声道:“当初是为解珍、解宝两位兄弟讨个公道,也是为求一条活路。如今嘛……”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大哥可是在想那二龙山之事?”
孙立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乐和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低声道:“不瞒大哥,小弟近日也听闻不少二龙山的消息。那林冲头领,确非常人。其治下,法度严明,赏罚分明,更难得的是那股子向上的生机。反观咱们梁山……唉,自林教头走后,尤其是落鹰涧败后,人心越发散了。宋江哥哥与吴学究,似乎只盯着那‘招安’二字,对兄弟们的前程,只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孙立明白。乐和擅音律,通人情,他的话,往往能说到点子上。
“可是,”孙立眉头紧锁,内心挣扎,“我等既已上山,便当讲一个‘义’字。背弃梁山,投奔二龙,岂非不义之举?况且,家眷皆在山上……”这是他最大的顾虑,忠义的名声,以及亲人的安危。
乐和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大哥,义分大小。忠于一人之私义,与忠于众兄弟之前途公义,孰轻孰重?那宋江哥哥的‘义’,如今看来,怕是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至于家眷……若真有那么一天,以林冲头领的为人与二龙山的手段,未必不能妥善安排。”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小尉迟”孙新和“母大虫”顾大嫂夫妇二人,神色有些紧张又带着几分兴奋地快步走来。
“大哥!乐和哥哥!”孙新压低声音,“有动静了!”
顾大嫂性子更急,快人快语:“大哥,解珍、解宝那两个憨货,前几天偷偷下山了!说是去……去二龙山那边看看风色!”
“什么?!”孙立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他们怎敢如此鲁莽!若是被宋公明和吴学究知晓,岂不是大祸临头!”
孙新忙道:“大哥放心,他们做得隐秘,只说是去登州老家附近探听消息。是乐大嫂(乐和大嫂,负责一些内务)偶然听到他俩嘀咕,才知道的。”
乐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解珍、解宝兄弟性子直,但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们此番前去,恐怕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大哥,这是一个信号啊!”
孙立的心彻底乱了。解珍、解宝是他的亲表弟,他们冒险前往二龙山,其意图不言自明。连他们都有了别样心思,自己这个做大哥的,还能继续装糊涂吗?
他再次望向暮色沉沉的梁山泊,只觉得这片曾经视为归宿的水泊,此刻竟显得有些逼仄和压抑。忠义、前程、兄弟、家眷……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让他难以决断。
“此事……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孙立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沙哑,“告诉解珍、解宝,让他们千万小心,速去速回,莫要……莫要惹出什么事端来。”
他看着孙新和顾大嫂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身旁目光深邃的乐和,知道登州系这艘船,已经到了必须选择航向的十字路口。而他自己,这个掌舵人,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犹豫与挣扎之中。
梁山内部的第一道裂痕,已然在登州系豪杰的心中,悄然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