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那一声“带着你的人,走吧”,如同赦令,又似最终判决,清晰地回荡在落鹰涧上空。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青衫磊落,从容不迫,与二龙山那震耳欲聋、直冲云霄的欢呼声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胜利者凯旋的画卷。而这画卷的对面,是颜色尽失、彻底沦为背景板的梁山溃败图景。
卢俊义孤零零地立在战场中央,手中那半截断枪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本就佝偻的身躯更加弯曲。
他没有去看林冲的背影,也没有理会身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那龟裂的土石看穿。
林冲最后那句“师兄,可做好打算?”如同魔音贯耳,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与恩师周侗昔日的教诲、与宋江虚伪的面孔、与吴用精密的算计、与自己对“忠义”可笑的坚持猛烈碰撞着,几乎要将他的头颅撑裂!
“值否……打算……”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脸色灰败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武道信念被“破军”碾碎,精神支柱被林冲寥寥数语撬得摇摇欲坠,此刻的玉麒麟,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气概?更像是一头被抽走了脊梁的困兽。
“卢……卢员外……”戴宗连滚带爬地从崖侧小径溜了下来,战战兢兢地凑到卢俊义身边,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凉了半截,声音都带着哭腔,“员……员外,您……您没事吧?我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卢俊义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与麻木。他看了一眼戴宗,又越过他,望向身后那些梁山士卒。
触目所及,尽是一张张惶恐不安、惊惧交加的脸。士卒们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看向对面那士气如虹的二龙山阵营。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在军阵中蔓延:
“连卢员外都败了……还打什么?”
“那林冲根本不是人!是煞星!”
“他刚才好像还叫卢员外‘师兄’?”
“放我们走了?真的放我们走?”
“快走吧……再待下去,怕是都要交代在这里……”
“公明哥哥的将令……”
军心,已然溃散!
这种溃散,并非源于刀剑加身的死亡威胁,而是源于信仰的崩塌,源于对绝对力量的恐惧,源于对领导者(宋江、吴用)能力的彻底怀疑!主将惨败,武力天花板被无情击碎,连带着宋江那“天命所归”、“义气深重”的光环也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再加上林冲那匪夷所思的“网开一面”(至少在普通士卒看来是如此),更是彻底击垮了他们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兵器,那“哐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山涧中格外刺耳。就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瞬间爆发!
“哐当!”“哐当!”“跑啊——!”
丢弃兵刃的声音、惊恐的呼喊声、转身逃窜时甲叶碰撞声响成一片!原本还算严整的梁山军阵,如同雪崩般开始瓦解!士卒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什么忠义,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们感到无比恐惧和绝望的地方!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了一切!
“不许退!都给俺站住!违令者斩!”崖顶上,宋江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传来,声嘶力竭,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甚至拔出了佩剑,挥舞着,试图阻止溃逃的洪流,但此刻,谁还会听他的?
吴用面如死灰,看着下方彻底失控的场面,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所有的智计,在绝对的实力和崩塌的军心面前,都化为了泡影。他知道,完了,追击之势,彻底瓦解了!不仅无法擒拿林冲,只怕这支好不容易带出来的精锐,也要损失惨重!
“废物!都是废物!卢俊义也是个废物!”宋江眼见呵斥无效,将满腔的怒火和恐惧尽数倾泻到了下方那个呆立不动的身影上,状若疯癫。
而此刻,卢俊义仿佛才被这巨大的喧嚣和宋江那充满怨毒的咒骂惊醒。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崖顶上那两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庞(宋江与吴用),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终于被一种冰冷的、带着浓浓自嘲的清明所取代。
值否?
呵。
他猛地将手中那半截断枪狠狠掼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大响,仿佛要与过去的某种东西彻底割裂!
他没有去看那些溃逃的士卒,也没有理会崖顶上的无能狂怒,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一眼二龙山方向——林冲早已回归本阵,正与鲁智深、武松等人谈笑风生,那份气度,与他这边的混乱绝望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然后,卢俊义一言不发,拖着重伤而疲惫的身躯,默默地、步履蹒跚地,向着与溃兵相反的方向,独自走去。他没有回梁山军阵,也没有去追赶溃兵,他就这样走了,背影萧索,却带着一种决绝。
“员外!卢员外!您去哪里啊?!”戴宗慌了神,想要追赶,却被溃逃的人流冲得东倒西歪,只能眼睁睁看着卢俊义的身影消失在乱石与烟尘之中。
主将败退,下落不明!军心彻底崩溃,士卒狼奔豕突!
梁山的追击大军,尚未与二龙山主力进行一场像样的决战,便在这落鹰涧,因为一场巅峰对决的惨败,因为一番诛心的低语,因为信念的崩塌,彻底……土崩瓦解!
所谓的擒拿“叛徒”,所谓的维护“忠义”,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崖顶上,宋江望着下方彻底失控、如同无头苍蝇般溃散的军队,望着卢俊义决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噗”地一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哥哥!哥哥!”吴用和左右亲兵慌忙扶住,一片大乱。
落鹰涧的另一边,二龙山群雄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更是爆发出震天的哄笑与嘲讽。
鲁智深拄着禅杖,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瞧见没?瞧见没!这就是梁山的‘好汉’!主将跑了,小卒散了,头领吐血了!真是丢尽了俺绿林好汉的脸面!”
武松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乌合之众。”
杨志意气风发,对着林冲抱拳道:“哥哥,梁山溃军已不成气候,是否……趁机掩杀,扩大战果?”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显然不想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林冲,等待着他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