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长安(1 / 1)

长安城的风,确确实实转了向。只是这风向转变之突兀、力道之诡异,让许多习惯了在宦海风波中操舟的老手,都感到一阵眩晕和刺骨的寒意。

免费派发的纸张,如同春日里一场不期而至的、细密而广泛的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了这座帝国的都城。起初的震惊与猜测过后,一种更真实、更汹涌的情绪在寒门士子、贫苦书生、乃至稍有见识的市井百姓心中蔓延开来——那是希望,是切实可触的、能减轻求学负累的希望。国子监、弘文馆外的墙壁上,开始出现用那微黄纸张张贴的习作、诗词,甚至是对某些经义的粗浅讨论。街头代写书信的摊子,用上了新纸,字迹似乎都工整了几分。孩童们用树枝在沙土上划拉之后,也有了真正可以涂鸦的载体。

“这纸虽不甚白,却好写得很!墨不洇,笔不滞!”

“听说有人试过,浸泡晾干后仍能书写,比麻纸耐潮!”

“若真能长久供应,价钱又贱,我等寒窗之苦,可减三成!”

窃窃私语汇聚成流,在茶楼酒肆、学舍坊间流淌。派纸的“无名善人”成了最热门的话题,各种猜测层出不穷,从海外巨贾到隐世高贤,却无人敢、也无人会联想到那个正被朝堂诸公口诛笔伐、几乎钉在“国蠹”耻辱柱上的唐十八。

然而,在这股看似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温情的市井暗流之上,朝堂的空气却几乎凝成了冰。李世民那道“留中不发”的口谕和暗含警告的“自有计较”,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那些正鼓噪得起劲的御史、言官,以及他们背后的郑、王、崔等世家头上。

联名奏疏被“留中”,意味着皇帝看见了,但不想搭理,甚至是一种无声的驳回与厌烦。“自有计较”四个字,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那些上蹿下跳最欢的人,脊背瞬间爬满冷汗。陛下竟然还是护着那小子?甚至可能早已洞悉一切?

郑仁基告病,一连数日未曾上朝。王府、崔府也是门庭紧闭,往日里车马往来、清谈阔论的景象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他们需要时间消化这逆转,更需要时间揣摩圣意,调整策略。硬顶是愚蠢的,但就此罢手,颜面何存?利益何存?

弹劾的声浪,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掐住喉咙,戛然而止。朝会上,再无人提起唐十八的名字,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但那种刻意的回避与沉默,比之前的攻讦更令人不安。

魏征皱着眉头,看着御座上神色平淡、似乎一切如常的皇帝,又扫过殿下那些眼观鼻、鼻观心的同僚,心中五味杂陈。他对唐十八行事风格不以为然,但也看出那纸张背后所蕴含的、可能动摇某些根基的力量。陛下的态度已然明了,他这直臣,此刻竟也有些不知该从何“谏”起了。最终,他也只能将一腔闷气,化作对漕运损耗、吏治不清等“老生常谈”的更猛烈抨击,搞得户部、吏部的官员们苦不堪言。

魏王府,李泰丢开了手中的密报,靠在锦榻上,眼神闪烁不定,良久,嗤笑一声:“好手段!真是好手段!金蝉脱壳,暗度陈仓,最后来了这么一手‘普惠天下’!堵得那些人哑口无言!父皇这偏袒,也是明目张胆了。唐十八啊唐十八,你到底是莽撞的纨绔,还是深藏不露的弈棋人?”

他挥退属官,独自沉思。纸张的出现,让他看到了比钢铁更有趣、也更危险的东西。这唐十八,不能再仅仅当作一个仗着父荫胡闹的幸臣来看了。

东宫,李承乾修剪兰草的手依然稳定,只是听完内侍低声禀报后,那剪刀在空中悬停了片刻。“纸张普及蒙学”他剪下一片稍稍偏离他心意的叶子,轻声道,“十八弟,你这是要为万世开太平之基么?志向不小。只是,这基石,怕是要砸到不少人的脚了。”

他放下剪刀,净了手,对侍立一旁的东宫属官吩咐:“孤那里还有前年江南进贡的‘凝光纸’吗?找些出来,以孤的名义,分赠给国子监中几位品学兼优的寒门博士。不必多言。”

属官领命而去。李承乾望向北方,目光悠远。送纸,既是示好寒门,顺应那股新起的暗流,也是一种姿态——东宫,注意到了。

而此刻,真正的风暴眼,那座灞水上游的废弃砖窑,却陷入了一种大战告捷后的短暂静谧与加倍忙碌交织的奇异状态。

冯家父子熬得双眼赤红,却精神矍铄,指挥着扩大后的“造纸工”队伍,开始按照唐十八新的要求,试验加入少量不同植物汁液以改善纸张色泽和耐久性,同时摸索更高效的烘干方法。库房里,精良的纸张在稳步增加,而唐十八要求的另一种“加厚加韧、适合包装甚至简易防水处理”的工业用纸,也开始试制。

数里外的山坳营地,张、李二位师傅和铁匠们,则进入了更加兴奋和“烧脑”的阶段。唐十八回来了,带着更完整、更惊人的“天书”——关于高炉热效率的详细计算模型,关于灌钢工艺中碳元素控制的初步理论,关于利用水力驱动简易“镗床”加工炮管(他称之为“超大型火铳”)内壁的疯狂设想,甚至还有一副简略到不能再简略的、名为“高桥马鞍”与“双边马镫”的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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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何物?”张师傅指着那马鞍马镫,一脸茫然。他们虽是铁匠,但也知道骑兵装备的大概模样。

唐十八用炭笔点点草图:“让骑手在马背上坐得更稳,解放双手,便于骑射和劈砍的东西。咱们现在没条件大规模弄,但可以先用木头和皮革做几套样品,试试效果。”

他又指向那些复杂的计算和机床图样:“铁,咱们迟早要重新开炉,而且要炼得更好,更多。但光有好铁不够,还得能把好铁变成我们需要的样子。这些东西,就是未来的‘工具’。现在炉子停着,正是琢磨这些‘工具’的时候。张师傅,李师傅,你们带人,先把我标了‘可行’的这几个水力传动结构的小模型做出来,咱们在河边实际测试。”

有了明确的目标和那些虽然艰深却逻辑自洽的“天书”指引,铁匠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炉火暂时不在胸膛里燃烧,却在他们脑海中轰鸣。

老陈则忙得脚不沾地。他不仅要调度日益复杂的物资转运(新的原料从更远的渠道秘密运来,成品纸张和未来可能运出的“样品”需要安排路线),管理越发庞大的隐匿人口(造纸工、铁匠及其部分家眷),协调明暗两班的护卫巡逻,还要时刻关注长安城内的动向,接收来自程咬金、秦琼府上或明或暗的消息。

唐十八自己,反而像是闲了下来。他不再整日泡在工坊或营地,时常独自骑马,沿着灞水漫行,有时登上附近的小山丘,眺望长安方向那一片氤氲在尘埃与炊烟中的庞大轮廓。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一日,他刚从外面回来,老陈便带着一封没有落款的密信,神色凝重地找到了他。

“郎君,程国公急件。用的是军中最高级别的密语。”

唐十八拆开信,里面是程咬金那狗爬般的字迹,用只有他们几人知道的混合代称和隐语写成。快速译读后,唐十八的眉头缓缓蹙起,随即又舒展开,露出一丝意料之中又略带冷诮的笑意。

“果然坐不住了。”他将密信凑近油灯点燃,看着火苗吞噬纸张,“断料不成,弹劾受挫,纸事又让他们看到了更深的威胁。这是要双管齐下了。”

密信中,程咬金告诉他两件事:第一,郑家等正在暗中活动,试图通过其在兵部、将作监的代理人,重启对“新铁”项目的“评估”与“接管”,理由是“唐十八擅离职守,项目停滞,恐贻误军机,当由有司接手,继续研发”。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不再提唐十八个人,而是打着“为公”、“为战事”的旗号,试图以官方名义,名正言顺地掠夺成果。第二,百骑司最近在长安城外,特别是灞水附近的活动明显增加,似乎在寻找什么,但尚未靠近废窑区域,似有顾忌。

“想摘桃子,还想看看我这桃子到底藏在哪棵树上。”唐十八拍了拍手上的灰烬,“程叔叔怎么说?”

“国公爷说,兵部那边,他和秦公爷还能暂时顶住,但若是陛下迫于‘军机’压力松了口,就不好办了。至于百骑司,国公爷让您自己斟酌,是继续藏着,还是”老陈低声道。

唐十八走到窗边,望着废窑区通明的灯火和隐约的人影。藏,固然安全,但绝非长久之计,也遂了那些想把他“定义”为逃犯、失败者的心意。而且,李世民的态度已经很清楚,再藏下去,恐怕那点耐心和欣赏,也要被消磨殆尽。

是时候,重新走到台前了。但不是走回原来的位置。

他转身,目光清澈而坚定:“老陈,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回长安。”

“回长安?”老陈一惊,“此时回去?恐怕”

“此时回去,正是时候。”唐十八打断他,嘴角那抹惯常的惫懒笑意又浮现出来,只是眼底深处,是冷静的盘算,“他们不是说我‘擅离职守’、‘靡费无果’吗?不是想‘评估接管’吗?我就回去,让他们‘评估’。”

“可是郎君,咱们的纸”

“纸,是我们的底牌之一,但不是现在打出去的时候。”唐十八摇头,“现在打出去,就变成了要挟和对抗。我要回去,带着‘成果’回去,但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成果’。”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疾书。

“第一,让张师傅、李师傅,立刻从我们最新试验的钢料中,挑选性能最稳定、数据最全的两种,制成标准尺寸的试条,每种十根。同时,将优化后的焦炭样本、高炉关键结构图(简化版)、灌钢工艺流程简述(去核心参数),整理成册。还有,把我上次让你们做的那个小型水力鼓风演示模型装箱。”

“第二,从冯师傅那里,取最新出的‘精良级’纸十刀,‘加厚工业版’纸五刀。把我那本《蒙学新编》的誊抄本准备一份,字要工整。”

“第三,从老兵里挑选二十人,要体格彪悍、神色肃穆、最好是脸上带疤、一看就不好惹的,配上咱们之前打制出的最好的一批横刀(未开刃),统一着装,作为我的护卫。”

,!

他一口气说完,放下笔,看向老陈:“这些东西,就是我们回长安的‘仪仗’和‘贡品’。不是去请罪,也不是去争辩,是去汇报工作,展示阶段性成果。”

老陈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忐忑:“郎君,如此回去,固然硬气。但将作监、兵部那些人,若强行索要核心技艺”

“给。”唐十八干脆道。

“给?”老陈愕然。

“简化版的图册、流程,可以给。甚至水力模型,也可以让他们看。”唐十八笑得像只狐狸,“但核心的配料比、火候控制参数、关键结构的力学计算、纸张的精确配方和漂白工艺这些,都在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还有张师傅、李师傅、冯师傅他们的经验手里。他们拿去那些表面的东西,没有我们的人,没有我们的‘经验’,没有后续的改进思路,能造出什么?顶多是个似是而非的仿品,效率低下,毛病百出。到时候,是谁‘靡费国帑’、‘研造无果’?”

老陈恍然大悟,这是阳谋!大大方方给你看,给你学,但你学不会精髓,做不出效果!到时候,主动权反而会回到自己手里!

“更何况,”唐十八望向长安方向,眼神微冷,“咱们回去,可不是为了跟他们纠缠这些技术细节。北边,不太平了吧?”

老陈神色一凛:“郎君如何得知?程国公密信中也提及,近日北境有零星警讯,突厥残部与薛延陀似有异动,兵部已在议论加强边防、补充军械之事。”

“所以啊,”唐十八伸了个懒腰,“咱们这‘新铁’,这‘好纸’,正好赶上了时候。陛下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边境的将士需要更好的刀甲。那些躲在长安城里搞风搞雨的蠹虫,也该让让路了。咱们回去,是给陛下解忧,是给将士送刀,顺便抽一抽那些不长眼的脸。”

三日后,清晨。薄雾笼罩着灞水。

废窑前,集结起一支奇特的队伍。二十名面容沉毅、腰佩横刀、透着沙场血腥气的老兵,肃然拱卫着一辆宽大的、遮盖严实的马车。马车旁,另有几辆驮马拉着沉重的木箱。

唐十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青色缺胯袍,头发用玉簪束起,脸上刻意未曾洗净的些许疲惫,反而冲淡了过分的年轻感,添了几分沉郁。他翻身上了那匹依旧不怎么神骏的杂毛马,回头看了一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废窑和山坳营地。

那里,有他点燃的炉火,有他造就的纸张,有他聚集的人心。

“出发。”他轻声吩咐,一夹马腹,当先向长安城方向行去。

车轮辘辘,马蹄嘚嘚,踏碎了河岸的宁静。

蛰伏一月,潜龙出渊。

这一次,他要回的,不是一个待罪的庄子,不是一个被攻讦的身份。

他要回的,是一个以“工匠”和“进献者”的姿态,重新定义的长安。

带着铁与火的承诺,带着纸与墨的锋芒。

棋盘,早已不在原来的维度。

而他的落子,将让所有旁观者,瞠目结舌。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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