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并未因灞水边那座庄子的炉火熄灭而平静半分,恰恰相反,一股更诡谲、更炽热的暗流,在短暂的凝滞后,以更猛烈的姿态翻涌起来。
将作监少监赵元楷扑了个空,连唐十八的影子都没摸到,更遑论那些核心匠人和被视为命根子的技艺图录。他灰头土脸地回到长安,面对的不只是郑仁基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更有来自宫中内侍一句看似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询问:“陛下问,唐研造所的‘新铁’,进展如何了?”
赵元楷汗透重衣,支吾半晌,只能硬着头皮回禀:“唐十八行踪不明,庄子匠人星散,试验似已中断。”他试图将责任推给唐十八的“无状”与“管理不善”,但言语间的仓皇,如何瞒得过御座上那位从刀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帝王?
李世民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挥退了赵元楷,独坐在两仪殿中,指尖在御案上那份来自左武卫的密报上轻轻敲击。密报里,程咬金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铁好!小子有本事!有人眼红使坏,料断了,炉停了,但人没事,东西也没丢。陛下放心,老程看着呢。”
“炉停了”李世民低声自语,目光投向殿外暮色四合的天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对唐十八这手“金蝉脱壳”的欣赏,有对世家迫不及待伸手的冷意,也有对那“新铁”可能就此夭折的一丝惋惜与不满。他给了唐十八机会和名义,但这小子似乎玩得有些脱缰,也把他这个皇帝,架在了火上。
“去,”他淡淡对内侍吩咐,“让百骑司的人,去查查,唐十八到底去了哪里。动静小些。”
皇帝的目光投向了暗处,而明面上的风波,已然骤起。
郑仁基的书房几乎夜夜灯火通明。赵元楷的失利让他怒火中烧,更让他感到一种被愚弄的羞辱。“行踪不明?匠人星散?”他对着幕僚和几位闻讯而来的“盟友”——来自太原王氏、博陵崔氏的代表——冷笑连连,“好一个金蝉脱壳!他唐十八以为,躲起来就万事大吉了?炼铁之术,乃军国重器,岂容他如此儿戏!此子分明是畏惧我等追查其先前巧取豪夺、靡费国帑、所炼非人(指炼出的东西不行)之罪,这才卷款潜逃,毁迹灭证!”
他将“中断试验”直接定性为“卷款潜逃”、“毁迹灭证”,罪名瞬间升格。
“郑侍郎所言极是。”王家的代表,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捻须道,“唐十八此人,本就行为不端,仗着陛下念旧,横行市井。此番陛下委以重任,其不思报效,反而胡乱挥霍,末了更是一走了之,实乃辜负圣恩,其心可诛!当立刻上表弹劾,请陛下下旨,缉拿此獠,查抄其产,追回赃款,以正国法!”
崔家的代表也阴声道:“不错。不仅唐十八,那些随他消失的匠人,恐也是其同党,当一并追捕。还有那卢国公、翼国公等人,若与此事有涉,或包庇藏匿,也当奏明圣上,予以申饬!”
他们不仅要扳倒唐十八,更要借此机会,敲打乃至扳倒唐十八背后那些日渐成为他们眼中钉的军方勋贵。钢铁之利,他们想要;打压武将气焰,巩固士族地位,他们更想要。
一时间,弹劾唐十八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太极宫。罪名五花八门:恃宠而骄、勒索勋贵、靡费国帑、邀买军心(通过抚恤伤兵)、研造无果、管理无方,直至最新的“卷款潜逃、毁证抗旨”。言辞之激烈,罗织之严密,仿佛唐十八已然是十恶不赦的国贼。
朝堂之上,风向陡然变得对唐十八极其不利。纵然有魏征这样看重法度、觉得唐十八行事确有不当的直臣,在未明真相前保持了沉默,但更多与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或出于利益,或迫于压力,或单纯跟风,纷纷加入了口诛笔伐的行列。
程咬金和秦琼在朝会上气得须发戟张,程咬金更是差点当场揪着两个跳得最欢的御史要“理论理论”,被李世民喝止。下朝后,程咬金直接闯到两仪殿外求见,却被内侍客气而坚决地挡了驾:“陛下有旨,今日不见外臣,请国公爷回府歇息。
“陛下这是”程咬金瞪着眼,秦琼拉住了他,摇了摇头,低声道:“知节,稍安勿躁。陛下自有考量。”
皇帝的沉默,在许多人看来,更像是一种默许,甚至是失望后的放弃。流言蜚语在长安的街巷间迅速滋生、变形。
“听说了吗?那个唐十八,就是之前在东市讹诈郑公子的那个,搞什么炼铁,把陛下的钱全糟蹋光了,人跑了!”
“何止啊!据说炼出来的都是废铁,根本不能用,怕被治罪,这才跑的!”
“我还听说,他卷走的钱里,还有克扣伤兵兄弟的抚恤呢!真是个黑了心的!”
“可惜了,他爹娘可是为陛下”
“嘘!慎言!这等不忠不义之人,提他作甚!”
崇仁坊的宅子被万年县衙派来的差役象征性地贴了封条(实际早已空无一物),成了市井小民指指点点的对象。唐十八“长安第一纨绔”的名头,彻底和“国蠹”、“逃犯”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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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风,自然也刮到了魏王府和东宫。
李泰听着属官汇报朝堂与市井的喧嚣,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郑仁基他们,这次是下了死手了。不过”他顿了顿,“父皇至今未发一言,也未下旨缉拿,倒是耐人寻味。唐十八究竟躲到哪里去了?还有他那庄子里的匠人,难道真的人间蒸发了?”
“殿下,咱们的人一直盯着,确实不见踪影。灞水庄子空空如也,上下游都寻过,未见大规模人马聚集。倒是卢国公府近日护卫似乎森严了些,但并无异动。”属官答道。
“程知节那老匹夫,定是知道些什么。”李泰眯起眼,“父皇的态度暧昧,程咬金、秦叔宝闭口不言,唐十八消失无踪这潭水,越来越浑了。告诉下面,继续找,但不必像郑家那么卖力。我总觉得,唐十八这出戏,还没唱完。”
东宫,李承乾依旧是最平静的那个。他甚至有闲心在庭院中修剪一盆兰草。
“十八弟,这回你玩得有点大了。”他剪下一片枯叶,轻声自语,“父皇的耐心,不是无限的。世家之势,亦非一日可破。你究竟意欲何为呢?”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灞水的方向,也是此刻风暴的中心,却又仿佛诡异的宁静。
风暴的中心,确实存在着一种紧绷的宁静。
灞水上游的废弃砖窑,此刻已完全变样。外围被悄悄移植来的灌木和竹子遮掩,内部却热火朝天。巨大的蒸煮池日夜冒着带有碱味的热气,捶打、淘洗的声响被水流声掩盖,抄纸、晾干的工序在扩建的工棚内有条不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木浆液气味,混合着石灰的味道。
冯家父子几乎住在了窑里,眼睛熬得通红,精神却异常亢奋。改良后的工艺日趋稳定,出纸的效率和品质都在稳步提升。那些从伤退老兵中挑选出来的“造纸工”,从最初的笨手笨脚,到如今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仿佛找到了新的战场和使命。一摞摞微黄柔韧的纸张,被小心地码放在干燥通风的库房里,越堆越高。
数里外的山坳营地中,张、李二位师傅带着核心铁匠,并没有闲着。炉火虽熄,头脑更热。他们围着唐十八留下的那些“天书”般的草图——关于改进鼓风效率的复杂齿轮组,关于尝试铸造更大、更规整模具的设想,甚至还有唐十八信手涂鸦的、关于如何利用水力驱动简易“机床”进行金属粗加工的疯狂念头——激烈争论,反复演算,用树枝在地上,用炭笔在带来的少量皮纸上,勾勒修改。唐十八告诉他们,现在想的每一笔,都是未来炉火重燃时,能烧出更耀眼钢铁的火种。
老陈回来了,带来了程咬金增派的三十名老兵。这些老兵大多三四十岁年纪,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旧伤,沉默寡言,眼神却锐利如鹰。他们不需要过多吩咐,自发地分成明暗两班,将废窑和山坳营地守得铁桶一般,任何可疑的靠近都会在数里外被无声无息地挡回或引开。
而唐十八本人,大多时间都待在废窑旁那座简陋的木屋里。他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的不是钢铁图纸,也不是造纸流程,而是厚厚一摞他亲自用新纸装订起来的册子,封皮上写着《蒙学新编(初稿)》。里面是他凭借记忆编写的简化字表、基础算术口诀、浅显的物理常识(比如杠杆、浮力)、甚至还有简单的卫生防疫知识。字迹算不上漂亮,却工整清晰。
他写得很慢,时常停下思考,如何将这些后世的知识,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又不至于惊世骇俗的方式表达出来。这比改进技术更耗费心神,但他乐在其中。偶尔,他会拿起一张新造的纸,对着光仔细检视,或用手指感受其韧性,嘴角露出满意的弧度。
“郎君,”老陈悄然进屋,低声道,“程国公派人密报,朝中弹劾您的奏章堆积如山,郑家等人攻势甚急。国公爷问,何时可以动一动?”
唐十八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望向窗外。夜色渐浓,废窑里的灯火与星河遥相呼应。
“弹劾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急,越怕。”他声音平静,“让他们再跳一会儿。纸,存了多少了?”
“库房已满大半,按您要求的品质,足以万计。”
唐十八点点头:“够了。等这批《蒙学新编》初稿写完,就可以动了。”他顿了顿,“咱们‘消失’了多久了?”
“自庄子停炉算起,已近一月。”
“一个月火候差不多了。”唐十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世家的绞索,自以为勒紧了咱们的脖子。该让他们看看,绳索的另一头,拴着什么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望着废窑方向通明的灯火和隐约忙碌的人影,那里正源源不断地生产着看似平凡、却能撬动千年士族根基的武器。
“告诉程叔叔,再耐心等几日。也告诉张师傅、冯师傅他们,最后冲刺,把最好的纸,给我备足。”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浆液清冽气味的夜风。
炉火暂熄,只为积蓄颠覆性的力量。
纸张无声,即将发出震耳的轰鸣。
这盘棋,该轮到我们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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