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瑶枝的泪水滴在桌案上,地板上,还有几滴不小心落在他那垂着手的手背上。
是烫的。
裴砚霎时有些晃神。
他不自在地蜷着指节,却不小心将那几滴泪珠收拢入掌心。
谢瑶枝红着眼:“你受伤了为什么不包扎?”
“你还说我不上药,你自己受伤也不管。”
这一刻,谢瑶枝语气中才罕见地露出原本的娇蛮。
裴砚微阖着眼垂眸看她,谢瑶枝亦不甘示弱地对上他的目光。
虽然伤心是演的,但谢瑶枝的确希望裴砚能好好爱护自己身体,别仗着年轻身强体壮就胡来。
万一不小心驾鹤西去,那自己以后还怎么靠他复仇?
片刻后,裴砚率先移开目光,淡声道:“无妨。”
谢瑶枝低声道:“都是瑶枝害的,我就不该来,你要是不护我,你就不会受伤了。”
裴砚怔了片刻后,才扯开嘴角道:“刺客原本就冲我而来,与你无关。”
他头一次用到如此安抚的语气,自己都不太习惯。
谢瑶枝瘪着唇,闷闷开口:“裴砚哥哥是要让我愧疚难眠。”
裴砚端坐着,听到此言眼眸微动。
却看见少女伸出手,拿起刚刚擦血的帕子,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
“我帮你吧。”说出此话,谢瑶枝将手直接轻轻搭在了男人的手臂上。
她即刻感受到手下那薄薄肌肉的迅速紧绷。
眼见男人眉头瞬间紧蹙,谢瑶枝连忙软着声命令:“大人不许动,我很快就好的。”
说是命令,但语气甜甜糯糯的,听着却象是撒娇。
谢瑶枝嘴上说着,手上的速度也是飞快。
前一世,拜沉清澜和谢侯一家所赐,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就没消失过,在长期折磨下,谢瑶枝早就学会给自己伤口上药和包扎。
裴砚将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见她那熟稔的包扎方式,不知为何,他心里总觉得有些奇怪。
她受过很多伤吗?
很快,裴砚的手臂上的伤口被帕子缠绕固定住,谢瑶枝迅速将手抽回,身体退到了咫尺之外。
“哥哥等下还是请府医看一下吧。”谢瑶枝虽然泪水止住了,但声音听起来还是闷闷的。
不只眼尾泛红,连鼻尖、耳后都是粉红一片。
怎么看,怎么娇。
裴砚不语,冷冽的眸中却掀起细小的波澜。
以往他与谢瑶枝并无任何交集,没想到自己仅仅帮过她两次,就如此感恩戴德,甚至还会为自己受伤而哭泣。
真是天真得有些麻烦。
此刻凌肃也结束审问,他进书房双手抱拳禀报:“大人,都处理好了。”
而老夫人院里听到动静,也都匆匆赶了过来。
“砚儿!砚儿!”
谢老夫人身着棕色寝衣,只在外头单加一件披风就赶了过来,她一见院内一片凌乱,大惊失色地呼唤裴砚的名字。
谢瑶枝听到谢老夫人的名字,抿了抿嘴,下意识与裴砚拉开距离。
裴砚望了她一眼,起身去迎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紧紧握住裴砚大手:“砚儿你没受伤吧?”
裴砚垂眸淡声道:“祖母,别担心。”
谢老夫人见那伤口滴血,心疼得刚想喊府医,馀光瞥见站在房门前的娇小身影。
“三丫头???”
谢老夫人微微挑眉,眸里露出一丝不喜。
“这么晚了,你一个未嫁姑娘怎么跑到裴砚房间里来。”她的声音陡然染上一丝严厉。
谢瑶枝咬唇上前,朝老夫人盈盈一拜:“回祖母话,瑶枝今日送易水砚给裴砚哥哥,不料突然遇到刺客,瑶枝这才躲入哥哥书房”
谢老夫人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你——”
“祖母,先喊府医吧。”裴砚声音低沉,打断谢老夫人的质问。
“三丫头,你先回房,有话等明天再说。”谢老夫人只道。
谢瑶枝知道自己若在这继续赖着,便是自讨没趣。
祖母心思缜密,她见自己三番两次缠着裴砚,说不定心里已然起了疑心。
还是先撤为妙。
谢瑶枝装作柔顺地点头:“祖母,那瑶枝先撤退。”
在脚将踏出门坎前,谢老夫人又在她身后说道:“三丫头,你与砚儿并非亲兄妹,以后还是称他为裴大人吧。”
“是。”谢瑶枝脚步一顿,眸里顿时浮现一阵冷意。
祖母这是要让她远离裴砚的意思。
她转过头,重新挂上一抹温顺的笑容,在房门外转身向里头人行礼:“祖母,裴大人,瑶枝告退。”
月色如水,腰如束素。
裴砚克制地看了那抹离去的背影,随后垂下眸子。
谢老夫人又心疼地往伤口吹了吹:“砚儿,这是怎么搞的?该不会是三丫头又在外面惹了什么人,将刺客带回府吧?”
这些话,若是换成平常,裴砚定不会做出什么反应。
可是如今听到这些,他却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裴砚微微皱眉,脱口而出的语气也清冷:“祖母,此事与她无关。”
谢老夫人疑惑。
这是在维护谢瑶枝?
“这三丫头平日嚣张跋扈,在外头老是惹祸,祖母这才怀疑。”
见裴砚不欲多谈,祖母叹了口气道:“算了,先不提这事,你身上有伤,快喊府医吧”
无论如何,她得好好敲打这个三丫头,让她好生安分些。
次日一大早,寿安堂这边便传了话,让谢瑶枝过去。
谢瑶枝枕着软枕倚在榻上,睡眼惺忪。
“小姐,您该起床更衣,赶紧去向老夫人请安了。”
百灵上前服侍谢瑶枝穿衣,她捧着一段白色的绸缎上前,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姐前几日惫懒,都不穿束绸,今日可得绑上了。”
她家小姐身段好,体态相对旁的女子要丰盈许多。
因此主母经常吩咐,小姐得时时将束绸穿上,免得被旁人指点。
谢瑶枝呵笑一声,懒洋洋道:“我不穿。”
上辈子,她胸前天天勒着绸缎,装得低调谨慎,就因为林氏说过她“很不正经”。
但其实活过一世,谢瑶枝才知道不正经之人,有时活得比那些老古董要恣意快活。
如今,她不想被谁约束,旁人爱说道就任由他们去。
她将那段白绸随便一揉,随即扔到了角落的篓子,“日后我都不束了。”
“把我那件丹州锻石榴襦裙拿来。”
百灵看向她:“小姐,老夫人性子本就严厉,我怕她会说您”
谢瑶枝嘴角微微上扬,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中玉镯:“我有办法,让她不仅不骂我,还得反过来感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