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换鞋，没有去沙发上坐，而是踢掉鞋子，穿着袜子径直走到客厅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前，然后——像一座经历了长途迁徙终于找到栖息地的山峦——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沙发发出沉重的呻吟，深深凹陷下去，但还是承受住了他的重量。
“哎你这孩子！衣服也没换！鞋也不好好脱！”
林晚秋习惯性地嗔怪，可看到儿子合上双眼的瞬间，脸上那毫不设防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儿子脸上看到过的、深彻的倦意，不是身体上的，更像是精神长时间紧绷后骤然松弛的空白。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拉条毯子给儿子盖，却发现家里的空调薄被在他身上显得如此袖珍。
就在这时，陈野在沙发上动了动，他微微侧过身，然后做了一个让林晚秋瞬间定格的举动——他轻轻地将那颗硕大的、头发还有些汗湿的头颅，无比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依恋地，枕在了母亲并拢的双腿上。
林晚秋身体一僵，呼吸都屏住了。
这个动作……太遥远了。
遥远到只存在于儿子幼年的记忆里。
自从陈野上中学后，就再没这样亲近地依赖过她。
更何况是现在，这个体型堪比职业运动员、充满压迫感的儿子……
但腿上传来沉甸甸的、真实的重量和温度，儿子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鼻息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一种无法言喻的酸楚和温柔，瞬间击中了林晚秋的心脏。
无论他变成多高多壮，在外面多么厉害，此刻枕在她腿上的，似乎还是那个玩累了回家、会撒娇耍赖要妈妈抱的小小男孩。
她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儿子枕得更舒服。
然后，她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最终轻轻地落在了儿子硬邦邦的手臂上，像他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缓慢而轻柔地拍着。
尽管触手是坚如磐石的肌肉，但拍打的节奏和力度，却与十几年前哄那个小不点入睡时，一般无二。
客厅里极其安静，只有挂钟的秒针在滴滴答答地走，远处城市传来模糊的嗡鸣。
林晚秋低下头，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儿子脸上。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他额角一道几乎淡不可见的细小疤痕，是小时候磕在茶几上留下的；能看到他挺直鼻梁侧面一个极小的痣，位置没变！
他的嘴唇有些干，起了点皮，是长时间顾不上喝水的样子。
看着看着，她眼神里最后那点因巨大变化而产生的隔阂和陌生感，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厚重的母性温柔所覆盖。
震惊过后，是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不知道儿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但能让他产生如此剧变，又能让他在回到家瞬间就卸下所有防备、疲惫至此的，绝不会是轻松的事情。
“不管怎样，回来就好……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极轻柔地梳理了一下陈野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万家灯火依次点亮。
温暖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沙发上相互依偎的母子身上，将陈野那极具冲击力的庞大身躯，也晕染上了一层宁静柔和的暖色。
这一刻，他不是异界杀伐果决的战士，不是授勋的大校，只是一个回了家、在母亲身边得以安然入睡的儿子。
夜色渐深，窗外小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林晚秋维持着姿势坐了许久，腿早已麻得没有知觉，但她一动不敢动，只是低着头，近乎贪婪地凝视着枕在自己腿上沉睡的儿子。
这张脸，熟悉又陌生，每一处棱角都刻满了她无法想象的经历。
她能感觉到儿子均匀深长的呼吸，那种全然放松的依赖感，让她心疼又满足。
“咔哒。”
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微声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林晚秋迅速回过神，意识到是丈夫陈建国回来了。
她下意识想示意丈夫小声点，不过陈建国却提前叫出了声。
陈建国推开门，一边换鞋一边习惯性地说着：
“晚秋，我回来了，今天厂里……”
话没说完，他抬头往客厅一看，声音戛然而止。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沙发边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就在那光晕下，他看到自己的妻子坐在沙发上，而她的腿上……
竟然枕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脑袋！
那男人身形极其魁梧，几乎占满了整个沙发，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
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陈建国的头顶。
儿子不在家，家里进来这么个陌生男人，还和妻子如此亲密？!
他瞬间血压飙升，脸涨得通红，拳头下意识攥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就要冲过去。
“嘘——！”
林晚秋听到动静，早已扭头看向门口，见到丈夫那副要拼命的架势，吓得赶紧把手指竖在唇边，连连摆手，眼神里充满了严厉。
陈建国被妻子这反应弄懵了，硬生生刹住脚步，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狐疑地瞪着那个背影，又看看妻子。
林晚秋见他停下，稍稍松了口气，继续用极低的声音，表情复杂地解释道：
“这是儿子！是小野回来了！”
“小野？”
陈建国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沙发上的那个巨人。
这是他儿子？
那个五六天前离家时还是一米八出头、身形颀长甚至有些单薄的儿子？
眼前这个壮硕得如同健美冠军、身高看起来都快顶到天花板的身影，怎么可能是小野？
就在他大脑一片混乱，无法将印象中的儿子与眼前景象联系起来时，沙发上的陈野眼皮动了动，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缓缓睁开了眼睛。
连续几个小时深度无梦的沉睡，仿佛将积累的疲惫彻底洗涤干净。
陈野只觉得神清气爽，气血充盈，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活力。
他先是模糊看到母亲关切的脸，然后本能地感知到门口多了一个熟悉的气息。
他微微侧头，视线越过沙发靠背，看到了呆立在玄关、表情如同见了鬼一样的父亲。
“爸？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