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台上的风,突然停了。
西北角那道阵法裂缝,此刻正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咔嚓——!”
就象是一块破布被猛然扯开。
在那裂缝深处,并非顾长风预想中那团灰蒙蒙的低阶幻魔,而是一只指甲长达三尺的巨爪,猛地扒住了裂缝边缘!
紧接着,一颗的燃烧着黑焰的硕大狼头硬生生挤了进来。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先是迷茫地转了一圈,随即落在了台上那群满身灵气波动的世家子弟身上。
那眼神,就象是饿了三天的乞丐突然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
“吼——!!!”
一声咆哮,夹杂着来自魔渊的腥臭口气席卷全场。
“这……这是什么东西?!”
原本还拿着折扇准备看顾青云笑话的顾子轩,扇子掉在地上,整个人象是被施了定身法,裤裆湿了一片。
“影……影魔将?!”
负责操控阵法的那个老阵法师吓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里用来控制阵盘的玉简“砰”地炸成了粉末,“怎么可能是影魔将?还是巅峰期的?!这气息……相当于人族的翰林啊!”
顾长风手里的酒杯僵在半空,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他只是想开个后门放条狗进来咬人,结果……把狼群给放进来了?
“关阵!快关阵啊!你们这群饭桶!”顾长风歇斯底里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关……关不上了!”老阵法师绝望地喊道,“它卡住了阵眼!而且……它后面还有东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只影魔将猛地一用力,庞大的身躯彻底钻了进来。而在它身后,数十道黑影如同潮水般涌入,那是清一色的嗜血影魔兵!
“嘎嘎嘎!多谢人族老铁送来的开门红!”
那影魔将竟然口吐人言,虽然声音沙哑刺耳,但那股子嘲讽意味拉满了,“小的们!这可是自助餐!给我吃!”
轰!
地狱降临。
刚才还那是满座衣冠,此刻却是满地鸡毛。
“啊——!别吃我!我是张家的嫡孙!我有钱!我有银子!”
一个刚才还在吟诗作对的胖才子,被一只影魔扑倒在地。他拼命挥舞着手中的银票,但在妖魔眼里,那甚至不如一块肉有吸引力。
“滚开!别挡道!”
一位平日里以谦谦君子自居的清流名士,为了抢夺逃生的楼梯口,竟然一脚将身前一位挡路的歌女踹向了扑来的魔兵。
“啊!”
歌女惨叫一声,随后便被黑影吞没。
那名士趁机逃窜,嘴里还念叨着:“牺牲小我,成全大我!我是读书人,我的命比你金贵!”
人性之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温良恭俭让,在死亡面前,统统变成了狗屁。
“孽畜!休狂!”
一声娇喝炸响。
一道红色的身影逆着逃窜的人群冲了上去。
叶红鱼手中长枪如龙,枪尖裹挟着赤红的血气,狠狠扎向那头影魔将的眼睛。
“当!”
一声金铁交鸣。
那影魔将仅仅是抬起一只爪子,就轻松挡住了这雷霆一击。
“桀桀,小娘皮,肉有点硬,不过嚼起来更有劲!”
影魔将随手一挥,一股恐怖的巨力爆发。叶红鱼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狠狠撞在石柱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六品武夫,在相当于翰林境的影魔将面前,不堪一击!
“法网恢恢!”
裴元咬着牙冲了上去,手中铁尺挥出一道漆黑的法家律令,试图禁锢住那些魔兵。
但这里的魔兵太多了!
他的法网刚张开,就被数十只魔爪撕得粉碎。裴元脸色一白,遭到了严重的反噬,嘴角溢出血丝。
“顾青云!快走!”
叶红鱼挣扎着爬起来,对着还在栏杆边发呆的顾青云大吼,“这阵法破了!上面守不住了!”
走?
顾青云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修罗地狱般的场景。
看着那些被世家子弟推倒踩踏的侍女、乐师。
看着那些平时高谈阔论,此刻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知道把别人当垫背的精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主位上的顾长风身上。
这位始作俑者,此时正从怀里掏出一张散发着极强波动的金色圣页。
那是顾家祖传的保命底牌——咫尺天涯。
“族长!带我一个!我是子轩啊!”顾子轩连滚带爬地抱住叔父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滚开!”
顾长风一脚踹开亲侄子,眼中满是疯狂与恐惧,“这圣页只能带一人!你死就死了,我是族长,我不能死!”
嗡!
金光闪过。
顾长风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群绝望的族人,和那个被彻底抛弃的侄子。
这就是世家。这就是主脉。
“呵。”
顾青云笑了。
顾青云摇了摇头,伸手入怀,掏出了那张杏坛纸。
“裴元,红鱼,带伤员和普通人走。”
顾青云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在这嘈杂的哭喊声中,却清淅地传入了两人的耳朵。
“那你呢?!”裴元大急。
“我?”
顾青云从书箱里取出那块早就研磨好的雷击木炭墨汁,又铺开一张自带的桑皮纸,直接铺在了栏杆的大理石扶手上。
“我来给这帮畜生,立个规矩。”
轰!
紫金色的才气毫无保留地爆发!
“霜刃!出鞘!”
那张原本巴掌大的纸人,在雷击木墨汁和紫金才气的双重加持下,迎风暴涨!
变成一尊足有三迈克尔的雷霆剑豪!
“斩!”
顾青云一指点出。
那巨大的纸人剑客一步跨出,地面震颤。它手中的巨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劈向那群正要扑向乐师和侍女的魔兵。
滋啦——!
雷击木对邪祟的天然克制,加之十年磨一剑的锋芒。
那一剑挥出,带起一道耀眼的紫色雷弧。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只影魔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拦腰斩断,伤口处冒出阵阵黑烟,化为灰烬!
“吼?”
那头原本在戏耍叶红鱼的影魔将,动作停住了。
它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站在栏杆边,衣衫单薄,却如渊渟岳峙般的年轻书生。
在那书生身上,它感觉到了一股让它极其厌恶,却又有些忌惮的气息。
“好香的灵魂……”影魔将舔了舔嘴唇,放弃了其他人,转身朝顾青云逼近,“吃了你,比吃一百个废物都要补!”
“顾青云!”徐子谦在楼梯口急得大哭,“快跑啊!那是翰林级的怪物!你的纸人挡不住的!”
“带他们走!”
顾青云没有回头,背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那紫金纸人横剑立马,挡在了楼梯口,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关隘。
“走啊!别让他白死!”
叶红鱼红着眼框,一把拽起哭瘫的徐子谦,另一只手提着受伤的裴元,护着那群惊魂未定的乐师侍女,向台下冲去。
很快,幽州台上空了。
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跑光了,那些道貌岸然的清流名士跑光了。
甚至连顾长风那个老贼都跑了。
偌大的高台之上,只剩下满地的狼借,破碎的酒杯,以及……
那个站在寒风中,独自面对漫天妖魔的青衫背影。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人。
那是何等的孤独。
又是何等的……骄傲。
顾青云看着逼近的影魔将,看着它身后那仿佛要吞噬天地的黑暗。
他并没有恐惧。
相反,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想起了千年前,那位同样站在这座台上,面对着同样苍茫天地,同样污浊世道的诗人。
那种跨越时空的共鸣,让他的灵魂都在颤栗。
“你们都走了,挺好。”
顾青云握紧手中那支已经裂开的毛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