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子,狠狠地抽打在每一个行人的脸上。
但在幽州城最大的菜市口,此刻却是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正中央的刑台上,跪着一排身穿囚服的犯人。
为首的一个,正是那个曾不可一世的粮道衙门王主事。此刻他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面如死灰,浑身颤斗,裤裆处甚至结了一层黄色的冰碴。
“时辰到——!”
监斩台上,李长安难得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四品官服,只是手里依旧提着那个酒葫芦。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色,随手将令箭扔了下去。
“斩!”
没有多馀的废话,没有按惯例的秋后复核。
噗!
鬼头刀落下,鲜红的血染红了皑皑白雪,冒出腾腾热气王主事的头颅滚出老远,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顾氏主脉竟然没保住他。
围观的百姓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得好!这群硕鼠,贪了咱们多少军粮!”
“李大人威武!顾大人威武!”
一旁的顾青云身穿青衫,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身边的徐子谦脸色苍白,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血腥的场面,正捂着嘴干呕。
“这就受不了了?”
一个带着酒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长安不知何时凑到了顾青云身边。
“比起拒北城外被妖魔撕碎的尸体,这几颗脑袋,算得了什么?”
顾青云转过头,看着这位看似颓废实则狠辣的上司,并没有回避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李大人。”顾青云声音平静,“王主事是您早就想杀的人。这几天顾氏主脉断了我家的灵炭,逼得我不得不烧石炭,这事儿……您早就知道吧?”
李长安灌了一口酒,哈出一口白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知道,全幽州都知道。”
“那您为何坐视不理?”徐子谦忍不住插嘴,有些愤愤不平,“顾师兄可是为您查出了大案的功臣!”
“功臣?”
李长安嗤笑一声,那双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子,这里是幽州,是离妖魔最近的地方。我李长安要的是一把能杀人的刀,而不是一个还要我去哄着喂奶的孩子。”
他指了指那几具无头尸体:
“我利用这几天,暗中调动兵马,封锁了王家所有的退路,这才有了今天的雷霆一击。至于你家的那点炭火……”
李长安拍了拍顾青云的肩膀,力道极重:
“顾青云,若是连这点家族的下作手段你都应付不来,还得哭着喊着求上司出头,那你这镇国诗人的名头,不要也罢。趁早滚回江南去绣花!”
顾青云闻言,不仅没怒,反而笑了。
他朝着李长安拱了拱手:“大人说得对。家务事,自然该我自己动手。”
“王主事是顾氏主脉扶持的傀儡,如今他死了,顾长风那个老狐狸怕是坐不住了。”李长安转身离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去吧,别把我的粮道衙门脸丢尽了。出了事,只要占着理,老子给你兜着。”
……
王主事被斩首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
顾氏主宅,凝香园。
“啪!”
名贵的白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李长安!顾青云!欺人太甚!”
顾长风气得浑身发抖。王主事是他安插在粮道衙门最大的摇钱树,如今被连根拔起,不仅断了财路,更是当众打了幽州顾氏的脸。
“族长息怒。”管家在一旁阴恻恻地说道,“那顾青云虽然得意,但他家那个别院,今晚怕是就要变成冰窖了。”
“哦?”顾长风眼神阴毒。
“我已经让人激活了咱们主宅的聚灵锁温阵。”管家得意洋洋,“这阵法一开,不仅能把方圆五里的热气都吸过来,还能让隔壁的气温比外面再低上十度!他不是烧那个什么黑石头吗?我看他怎么烧!”
是夜,寒风呼啸。
听风别院内,虽然炉火烧得正旺,但顾青云明显感觉到,屋内的温度在急速下降。
那股温暖的春意正在被一种霸道的力量强行抽离,墙壁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好冷啊……”小雨缩在被子里,冻得小脸发白,怀里紧紧抱着纸鹤。
顾青云脸色一沉。
他走到院中,抬头看向隔壁。只见顾氏主宅上空,隐约有一层淡蓝色的光罩在流转,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正在贪婪地掠夺着周围的热量。
“聚灵锁温阵?好手段。”
顾青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既然你们想吸,那我就给你们加把火。
顾青云转身回屋。
“子谦,把所有的通风口都打开,让风进来。”
“啊?师兄,本来就冷,再开窗岂不是冻死了?”
“听我的。”
顾青云走到那个特制的铁皮炉子前。炉膛内,黑色的蜂窝煤正在艰难燃烧。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炉壁上。
“爷爷,小雨,今晚咱们吃火锅。”
顾青云微微一笑,提笔,在那张用来引火的粗纸上,写下了一首小诗。
唐代白居易的《问刘十九》。
极致的温暖。
“绿蚁新醅酒,”
第一句出,屋内原本冰冷的空气中,突然多了一丝淡淡的米酒香气。
“红泥小火炉。”
第二句。
那只原本冷冰冰的铁皮炉子,突然泛起了一层红光。
炉膛内的蜂窝煤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原本萎靡的蓝色火苗暴涨,化作了纯粹的赤金色火焰!
但这火焰并不伤人,也不消耗煤炭的速度,它只是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惊人的热量。
“晚来天欲雪,”
顾青云看向窗外飘落的鹅毛大雪,眼神温润。
“能饮一杯无?”
最后一句落下。
一股霸道至极的暖流以炉子为中心爆发开来。隔壁顾氏主宅上空,那个正在贪婪吸取热量的聚灵锁温阵,突然象是吃坏了肚子一样,剧烈颤斗起来。
它吸到了顾青云这边释放出的热量。
但问题是……这热量太烫了!
这可是加持了圣前秀才才气和名篇意境的心火!
“滋滋滋——”
凝香园内,原本温暖如春的气温突然变得燥热无比。地龙仿佛失控了,摆在屋里的名贵花草变得枯萎焦黄。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热?!”顾长风正裹着皮裘喝酒,突然觉得浑身燥热,象是有火在烧,汗水湿透了后背。
“族长!不好了!阵法……阵法过热了!”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隔壁……隔壁那个炉子有问题!它释放的热气里带着文气,咱们的阵法吸进来根本消化不了,反而把阵眼给烧红了!”
“什么?!”
还没等顾长风反应过来。
砰!
主宅后院的那座高塔上,传来一声闷响。那个聚灵阵的阵盘,因为承受不住这股带着红泥小火炉意境的高温,直接炸裂开来!
一股黑烟冒起。
而在听风别院。
“哇!好暖和!”小雨掀开被子,脸蛋红扑扑的。
顾青云将切好的羊肉片扔进沸腾的锅里,热气腾腾。
“来,爷爷,子谦,吃肉。”
顾青云举起酒杯,对着窗外隔壁的方向,遥遥一敬,“多谢主家借风,让这炉火更旺了。”
这一夜,顾氏主宅因为阵法反噬,地龙炸裂,全族上下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连夜去抢购石炭。
而听风别院,红泥火炉,酒香肉香飘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