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云跳落车,看到院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笼,心中的戾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顾有德披着一件旧袄子,正坐在石桌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桌上扣着一个菜罩子,里面温着顾青云最爱吃的宵夜。
听到动静,老人猛地惊醒。
“青云?回来啦!”
顾有德连忙站起来,动作有些蹒跚。他揉了揉眼睛,借助灯笼的光,却突然愣住了。
“青云,你……你身上怎么……”
老人毕竟是老童生,对气息有着本能的敏感。
此刻的顾青云在老人眼中,孙子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让人想要膜拜的紫金色光晕。那种感觉,比那天县太爷来送牌坊时还要神圣。
“爷爷。”
顾青云快步上前,扶住老人,收敛了那一身刚刚突破还未完全掌控的气息,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的少年。
“衙门里事多,回来晚了。”
“不晚不晚,回来就好。”顾有德笑呵呵地揭开菜罩子,“快,趁热吃。今儿小雨非要等你,刚才撑不住才睡下。对了,衙门里没人欺负你吧?”
顾青云端起那碗热腾腾的面条,看着老人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
“没有。”顾青云大口吃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爷爷放心,您孙子现在厉害着呢。连那个凶巴巴的都察院大官,都夸我字写得好。”
“那就好,那就好。”顾有德乐得合不拢嘴,“咱们老顾家,这是真的要出龙了。”
顾有德看着孙子狼吞虎咽地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满是皱纹的脸上笑意更浓。他伸手收拾碗筷,动作麻利,只是在听到隔壁那座高墙大院里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时,老人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那声音是从顾氏主脉的凝香园传来的,即便已是深夜,那边依旧灯火通明,显然正在宴客,热闹非凡。与这边的清冷小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顾青云察觉到了爷爷情绪的变化,望向那堵隔绝了两家的高墙,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
“爷爷,咱们搬来这听风别院也有几日了。毕竟都姓顾,隔壁……这两天有人来过吗?”
“哼。”
听到这话,向来和善的顾有德,鼻子里竟重重地哼出了一股冷气。
老人把碗筷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原本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愤懑与不屑。
“来了,怎么没来?”顾有德从怀里摸出一张烫金的拜帖,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在桌上,“前儿下午,那边派了个管事的,穿着绫罗绸缎,鼻孔朝天。说是顾家族长知道你也到了幽州,让你早儿个去主宅磕头认祖,还说给咱们留了个旁听席的位置,让你去听那个什么家族学堂的课。”
顾青云瞥了一眼那张拜帖,知道是自己不在时给爷爷送的,连拿起来的兴趣都没有,只是淡淡一笑:“那爷爷是怎么回的?”
“回个屁!”
顾有德啐了一口,这句粗话从这位读了一辈子书的老童生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有力。
他拉着顾青云的手,指着那堵高墙,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和怒火:
“青云啊,你给爷爷记住了。咱们虽然穷,虽然是旁支,但这膝盖不能软。”
“当年你爹娘在两界山失踪,连个尸骨都没找回来。那时候你才多大?小雨还在襁保里!咱们家断了粮,正巧主家到江州顾氏走动,爷爷厚着脸皮去求他们,想借点抚恤金给你娘立个衣冠冢,再给你抓点药治风寒……”
老人说到这里,眼框红了,声音哽咽起来:“结果呢?那个看门的奴才说,旁支就是旁支,死在外面那是命,别来沾主脉的晦气。连门都没让爷爷进啊!大冬天的,爷爷抱着发烧的你,在他们门口冻了半宿……”
顾青云反手握紧了爷爷的手,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力量。他能感受到老人手掌因为激动而在剧烈颤斗。
“后来咱们熬过来了,你考上了童生,现在又当了官。他们倒是想起来咱们也姓顾了?”
顾有德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眼神变得异常决绝:“青云,你听爷爷的。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吃糠咽菜,都跟那边没关系。那种嫌贫爱富的亲戚,咱们高攀不起,也不用去攀!你也别想着去认什么祖,咱们这一支的祖宗牌位就在堂屋里供着,那就是咱们的根!”
“他们若是不来找麻烦便罢,若是敢来摆长辈的谱……”老人咬了咬牙,“爷爷虽然没本事,但拼着这把老骨头,也能拿扫帚把他们打出去!”
顾青云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守护家人而露出獠牙的老人,心中那股暖流愈发滚烫。
“爷爷放心。”
顾青云站起身,将那张烫金拜帖拿在手里。
嘶啦——
一声轻响,拜帖被他撕成了两半,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火苗舔舐中化为灰烬。
“孙儿心里有数。”
“当年他们怎么把门关上的,以后就算他们想把门砸开求我们进去,也得看孙儿的心情。您只管安心养老,这天塌下来,孙儿给您顶着。”
顾有德看着炭盆里的灰烬,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好!有骨气!这才是我顾家的种!行了,不提那些晦气事,快去看看小雨吧,这丫头今天念叨你一天了。”
顾青云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小雨正睡得香甜,怀里抱着那只顾青云送她的纸鹤。小丫头的嘴角挂着口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顾青云坐在床边,看着妹妹熟睡的脸庞。
他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缕紫金才气,轻轻点在小雨的眉心。
随着才气的注入,小雨怀里的那只纸鹤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欢呼。而小雨原本有些微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更加绵长。
“快了。”
顾青云收回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月明星稀。
隔壁顾氏主宅那座庞大的园林里,隐约传来几声犬吠,那是那只被囚禁的狻猊在低吼。
“圣前秀才只是开始。”
顾青云看着那高耸的顾家围墙,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今年的院试……陈文杰,顾子轩,还有那躲在幕后的顾氏主脉。”
“咱们,考场上见。”
他从怀中摸出那本林夫子送的《逍遥游》残卷,借着月光,翻开了新的一页。
既然儒道修为已突破瓶颈,那这道家的手段,也该提上日程了。毕竟,要想在人妖魔混杂的战场上活下来,光靠一只手里拿着戒尺是不够的。
另一只手还得握紧那把看不见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