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二门,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几个身穿锦衣的年轻人正围在回廊处品茶。说话之人面容俊朗,但眼底青黑,显然是纵欲过度。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只下山的猛虎。
此人正是顾氏主脉的长孙,所谓的麒麟儿,顾子轩。
他特意把案首两个字咬得很重,周围顿时响起一阵轻笑。
在这些世家子弟眼里,县试第一的案首虽然不错,但终究只是个童生。连秀才都不是,在他们这些很多已经是秀才、甚至准备考举人的世家子面前,确实不够看。
但顾子轩看着顾青云那身崭新的官袍,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他考了三次乡试,都止步于秀才,连举人的边都没摸到。而这个乡下来的穷小子,竟然靠着几首诗和算帐的本事,成了幽州官场的红人!
“听说你在粮道衙门当差?”顾子轩合上折扇,挡住了顾青云的路,“这里是宗族雅集,讲的是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你那一身算帐的铜臭味,可别熏坏了我的贵客。”
周围的几个世家子弟发出一阵哄笑。
顾青云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顾子轩那张张狂的脸。
“铜臭味?”
顾青云淡淡开口,“据本官所知,顾公子身上的这件流云锦,价值百金;手中的湘妃竹折扇,价值五十金;就连腰间的玉佩,也是上好的和田暖玉。”
他每说一样,顾子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顾公子全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用铜臭堆砌起来的。若是没有粮道衙门每日精打细算的粮饷调度,没有边关将士的浴血奋战,你以为你能在这里安稳地谈风花雪月?”
顾青云往前逼近一步,顾子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既然嫌铜臭味难闻,那就请顾公子先把这一身锦衣脱了,再去前线喝两口西北风,看看那时候,你会觉得是什么味道最香。”
“你……”顾子轩脸色涨红,指着顾青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了。”
一个威严苍老的声音从正厅传来。
只见顾氏族长顾长风,在一群族老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面沉如水,目光阴鸷地盯着顾青云。
“牙尖嘴利,非君子所为。既然来了,就入席吧。”
顾长风冷冷地瞥了一眼顾青云,转身往里走,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让先让你狂一会儿。等进了祠堂,在家法面前,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之中。
位置极其讲究。主位自然是族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宿老,两侧是各家贵客。
而留给顾青云的位置,竟然是在最末尾,连个象样的蒲团都没有,只有一张破旧的草席。
徐子谦气得脸都白了:“这……这是把大人当乞丐打发吗?!”
顾青云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径直走到那草席前,撩起官袍,坦然坐下。
身正,则天地宽。
他这一坐,周围喧闹的宴席仿佛都成了他的陪衬。那一身青色官袍在角落里,反而比主位上的锦衣华服更加显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戏,终于开始了。
顾长风放下了酒杯,轻轻咳嗽了一声。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召集大家来,除了赏秋,还有一件关乎我顾氏门楣的大事。”
顾长风的目光穿过人群,死死钉在角落里的顾青云身上。
“青云啊,听说你写了一首《出塞》,为镇国战诗?”
顾青云放下筷子,淡淡道:“运气而已。”
“既然是镇国战诗,那就是我顾氏一族的荣耀。”
顾长风图穷匕见,声音陡然拔高,“按照族规,凡族中子弟所作镇国以上诗文,原稿必须供奉于祖祠,受香火洗礼,以庇佑全族气运。”
他盯着顾青云,眼神中透着贪婪和威胁:
“作为顾家子孙,你理应将《出塞》的原稿交出来,由宗族代为保管。这也是你对列祖列宗的一片孝心。”
话音刚落,四周的族老纷纷附和。
“是啊,原稿神物,放在个人手里容易招灾,还是放在祖祠安全。”
“年轻人不要太自私,要懂得以家族为重。”
所谓的保管,其实就是剥夺。
在这个世界,诗词原稿蕴含着作者的精气神和大道感悟。一旦交入祖祠被秘法炼化,这首诗的气运就会转移到宗族身上,甚至能毫不费力地帮那个废柴顾子轩升到举人。
这就是他们的算盘。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叹息。
顾长风用孝道这座大山压下来,你交也得交,不交就是不孝,就是忘本,就是被千夫所指。
顾青云缓缓站起身。
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尘,目光扫过在场的一张张伪善的脸,最后落在顾长风身上。
“族长,您是不是对孝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误解?”
顾长风面色一沉,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顾青云,你是在教老夫做事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才学气运源于祖宗。没有顾氏列祖列宗的庇佑,你一个旁支子弟,如何能开窍修文?让你献出诗稿,是为了反哺家族,这是大义!”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顾长风毕竟是举人巅峰,虽然年迈气衰,但这含怒一喝,依旧带着几分威压,让在场的不少年轻子弟都禁若寒蝉。
顾青云却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族长此言差矣。”
顾青云负手而立,声音清朗:“圣人云: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我且问你,这《出塞》一诗,写的可是顾家的后花园?颂的可是顾家的家丁?”
他不等顾长风回答,声音陡然转厉:
“《出塞》所写,乃是拒北城头浴血奋战的三十万将士!所颂,乃是守护人族疆土的飞将军!此诗乃是人族公器,承载的是边关国运!”
“你让我将国运私藏于顾家祠堂,只为了一己私欲?”
顾青云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如炬,直视顾长风浑浊的双眼:
“往小了说,这是私吞公物;往大了说,这是要让顾家凌驾于人族大义之上!族长,你这不是在为顾家积福,你这是在给顾家招祸!”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特别是最后招祸二字,震得顾长风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竟是被怼得哑口无言。
“好一张利嘴!”
顾子轩见父亲吃瘪,猛地站起身来,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上。
“顾青云,这里是文会雅集,不是你粮道衙门的公堂,更不是逞口舌之利的地方。”
顾子轩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既然道理讲不过,那就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找回场子。
“既然你自诩文采斐然,那不如我们就手底下见真章。”
他指着水榭外那满园萧瑟的秋景,傲然道:“今日秋宴,便以眼前之景为题。你若能胜过我,诗稿之事作罢;你若输了,不仅要交出诗稿,还要当众向我父亲磕头认错,滚出宴席!”
“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