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气氛陡然紧张。
考场上方,那一层原本透明的防御结界,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黑色的铁罐被抬到了考场中央。
“开!”
随着主考官一声令下,铁罐打开,一缕幽绿色的烟雾窜了出来。
“嗷呜——”
烟雾在空中扭曲,化作一颗狰狞的巨狼头颅,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的考生,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恐惧感。
这是活体妖气!从前线抓捕的低阶狼妖死后残留的怨念。
“呕——”
前排几个胆小的考生当场吓吐了,文宫震荡,直接晕了过去,被卫兵拖走。
陈文杰脸色惨白,死死握着腰间的一块温润玉佩,浑身发抖,笔都拿不稳。
徐子谦在角落里,牙齿打颤,但他想起了顾青云教的《苔》,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也学牡丹开……我不怕……我是牡丹……”
虽然方法有点笨,但他身上竟然真的泛起一层微弱的绿光,挡住了妖气的侵蚀。
顾青云坐在号舍里,抬头看着那只狼头。
“考题:守。”
主考官的声音传来,“面对妖邪,何以守城?请作诗一首。”
顾青云提笔。
既然是要做后勤文书,最好的防守是什么?
不是杀光敌人,而是让敌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醮墨,落笔。
选的是唐代七绝圣手王昌龄的巅峰之作《出塞》。
“秦时明月汉时关,”
第一句出。
考场上空的狼妖怨念突然停滞了。
考生们惊讶地发现,原本阴森的贡院,光线变了。头顶那轮白日仿佛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轮苍凉冷冽的边塞冷月。
一座古老巍峨的关隘虚影,隐隐约约笼罩在考场四周。
“万里长征人未还。”
第二句。
一股苍凉悲壮的气息弥漫开来。那是千百年来无数将士用血肉铸就的厚重历史感。
那只狼头幻象开始颤斗,它感觉到了那是它无法逾越的天堑。
“但使龙城飞将在,”
第三句,笔锋陡然一转,一股凌厉的剑气冲天而起!
那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那是李广,是卫青,是霍去病,是所有人族守护神的集合体!
一道身披金甲的虚影,手持长戟,傲立于城头之上。
“不教妖骑度阴山!”
轰!
最后一句落下。
那道金甲虚影猛地挥戟,一道无形的声浪横扫而出。
与此同时,顾青云只觉得眉心滚烫,神魂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扯,意识沉入了一片混沌而神圣的空间。
这是顾青云第一次如此清淅地看到自己修补后的文宫全貌。
那是一座古朴的单间石室,墙壁上布满了如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那是前身落榜时留下的惨痛伤疤。不过,这些裂痕此刻正被一层翠绿欲滴的青笞所复盖填补。
而此刻,随着《出塞》一成,文宫内发生了翻天复地的巨变!
“嗡——”
只见悬浮在文宫上空的四个金色大字——秦、时、明、月,突然炸裂开来。
金光化作了一轮清冷的圆月,高悬于文宫穹顶。
紧接着,又是三个大字炸裂——汉、时、关。
轰隆隆!
文宫震颤。只见那原本单薄的四面石墙外围,凭空生出了无数块厚重的青灰色古砖。这些古砖带着历史的沧桑与战火的硝烟味,一块块垒砌、咬合。
眨眼间,在顾青云那简陋的文宫外围,竟然筑起了一圈微缩版的长城城垛!
城垛之上,烽火台巍然耸立,将那脆弱的文宫死死护在中央。
顾青云心神震撼。
只见最后两句诗化作的金光,呼啸着冲向文宫的大门。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妖骑度阴山!
这一行字在文宫那扇原本破旧的木门前,疯狂凝聚压缩。
铿锵!
一声金铁交鸣之音响彻识海。
金光散去,一尊高约三尺的金甲神将雕像,赫然矗立在文宫门口!
这雕像面容模糊,似李广,又似卫青,手持长戟,身披重铠,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就在这尊雕像成型的瞬间,顾青云惊讶地发现,文宫墙壁上那些原本还需要靠青笞粘合的裂缝,在这股刚猛无铸的军阵杀气冲刷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三成,基本上已经完全愈合!
原本只有一丈见方的文宫空间,也在这一刻轰然向外扩张了整整一圈,变得更加宽敞。
文宫正中的才气柱,原本只有若隐若现的一寸高,此刻在这首战诗的滋养下,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拔高。
两寸……三寸……四寸……
最终停在了五寸的高度!
才气五寸,这是资深童生,甚至是准秀才才有的底蕴!
“呼……”
顾青云的意识退出文宫,重新回到身体。
虽然外界只过了一瞬,但他感觉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那座原本摇摇欲坠的小破屋,现在不仅有了绿化,有了围墙,有了保安,还通了电!
这哪里是童生的文宫?这简直是一座微型的军事堡垒!
空中那只不可一世的狼妖怨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这股霸道的意志冲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殆尽。
全场死寂。
只有那座巍峨的孤城虚影久久不散,护在所有考生头顶。
金甲神将的虚影刚刚淡去,那张轻飘飘落在桌案上的试卷,此刻却重如千钧。
墨迹未干,金光流转。
“异象……镇国?不,还差点,是鸣州巅峰!”
江州院君的手都在抖,“不仅灭了妖气,还筑起了意念长城!这……这是一个童生能写出来的?”
角落里,王都尉早已泪流满面。
作为军人,他对这首诗的感触最深。
“不教妖骑度阴山……好!好一个不教妖骑度阴山!”王都尉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这才是我们边军想要的诗!这才是有骨头的读书人!”
阅卷房内,争吵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一位白胡子老学究指着顾青云的算学卷子,气得胡子乱颤,“这是什么?横不横竖不竖,画得跟鬼符一样!这是对圣人经义的亵读!零分!必须零分!”
“你敢给零分试试?”
王都尉“啪”地一声把佩刀拍在桌子上,吓得老学究一哆嗦。
“睁大你的老眼看清楚!”王都尉指着那个表格,“这叫一目了然!我不管它合不合你们儒家的规矩,但在军中,这就是好东西!若是我手下的粮官都能画这种图,老子每年能少砍十个贪污算错帐的脑袋!”
“可是……”
“没有可是!”王都尉大手一挥,“经义那场,他写的治军之法也是深得我心。诗赋那场更是没得说,连我都看哭了。这样的人才若是落榜,我便去圣院告状,说你们嫉贤妒能!”
江州院君坐在中间,看着两边争执,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表格上,沉吟许久。
“此法……确实高效。虽无先例,但并未违规。”
江州院君提起朱笔,“补试本就是为求实用人才。此卷,当为甲上。”
批完算学和墨义,终于到了众人最为期待的诗赋。
院君伸手拆开了这份卷子最后的封条。
封条一开,一股奇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呼——”
明明门窗紧闭,阅卷房内却凭空卷起了一阵凛冽的北风。
桌案上的热茶,在这一刻竟然冒出了寒气,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四周原本明亮的烛火,也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光芒黯淡,摇曳不定,映照得墙上映出一道道如同戈矛般的黑影。
院君的手指触碰到那张试卷,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金戈铁马的刺痛感。
他下意识地低头念道:
“秦时明月……汉时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