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拼命。”
顾青云将文书小心翼翼地收回怀里贴身放好,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咱们就在这等着。”
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爷爷坐下,“今天,咱们堂堂正正地把这笔帐结了。”
一刻钟后。
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巷子的宁静。
“顾老头!时辰到了!”
赵三那令人厌恶的破锣嗓子响起,紧接着,院门被“砰”地一声踹开。
赵三带着四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他满脸横肉抖动,眼神里带着猫戏老鼠的残忍。
“哟,都在呢?”
赵三目光扫过桌上的红布包,冷笑一声,大马金刀地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
“慢。”
顾青云缓缓睁开眼。
赵三的手僵在半空,不知为何,被这平静的眼神一扫,他心里竟然莫名地突突了一下。
“借据呢?”顾青云淡淡问道。
“哼,少跟老子装蒜!”赵三恼羞成怒,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借据在这!钱拿来!”
他抓起红布包,掂了掂分量,脸色缓和了一些。
赵三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顾小雨身上,又看了看这破败却收拾得干净的小院,贪婪之心顿起。
“钱是够了。但这规矩嘛……”赵三皮笑肉不笑地搓了搓手指,“顾少爷,这十天市面上的银价波动大,你这碎银子成色不好,得再补二钱火耗费。”
这是明摆着的敲诈,顾有德气得浑身发抖:“赵三!你……你这是明抢!说好的五两五钱,一文不少,你怎么能坐地起价!”
“我就起价了怎么着?”赵三脸色一沉,凶相毕露,“兄弟们,给我搜!这家里肯定还藏着私房钱!”
几个大汉狞笑着就要往屋里冲。
“谁敢动。”
顾青云放在膝盖上的手,敲击了一下桌面。
“赵三。”
“你今日若是敢跨过这道门坎半步,便是私闯民宅。”
他站起身,手里捏着那张刚刚拿回来的借据,当着赵三的面撕得粉碎。
“忘了告诉你,今日青藤书院月考,我乃榜首。”
“林夫子已亲笔保举我参加五日后的补试。”
顾青云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赵三。
“你现在拿走的五两五钱,是本分。但你若再敢多要一文,或者动我家一草一木……”
“五日后,我若高中,获得官身。”
“第一件事,便是去县衙击响登闻鼓,状告你陈家家奴欺压良善,藐视圣庙教化!”
“你也知道,补试的目的是为了支持北方前线。这时候动一个要去前线的预备役童生……”
顾青云压低声音:
“你猜,县尊大人为了平息圣怒,是会把你剁了喂狗,还是会为了一个奴才,去得罪一位能引发圣庙钟鸣的读书人?”
这一番话象是一记重锤砸在赵三心口。
他虽然是个混混,但也听说了今天书院的异象。
赵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书生,明明没有任何武力,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从容,让他感觉自己象是个跳梁小丑。
这人真的变了。
“好……好!”
赵三咬了咬牙,死死攥着那袋银子,色厉内荏地指了指顾青云,“顾大才子,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走!”
他一挥手,带着人灰溜溜地退出了院子。
随着那一群凶神恶煞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顾家小院只有晚风吹过老枣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青云一直紧绷的脊背,直到此刻才松懈下来。他象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子一软,重重地跌坐回那把破旧的木椅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青……青云?”
顾有德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还维持着护犊子的姿势站在原地,手里那杆旱烟袋早就在刚才的推搡中掉在了地上。他瞪大浑浊的眼睛,盯着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瘫坐在椅子上的孙子,仿佛置身梦中。
“走了?真的……走了?”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想上前,腿脚却软得迈不开步子。那五两多银子虽然没了,但那更象是催命符一样的利滚利,还有那随时会被拆掉的祖宅危机,就这么几句话化解了?
“呜哇——!”
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突然从柴火堆后面爆发出来。
顾小雨象个沾满灰尘的小炮弹,猛地冲了出来。她刚才被爷爷藏在了柴堆里,一直捂着嘴不敢出声,直到现在才敢哭出来。
小丫头扑进顾青云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哭得气都喘不匀:“大哥!大哥我不吃糖葫芦了,我不穿新衣服了……咱们不跟他们打架好不好?我怕……”
刚才赵三那凶狠的眼神,给这个七岁的孩子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顾青云心头一酸。
他抬起有些发颤的手,轻轻拍着妹妹单薄的后背,感受着怀里那具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在剧烈颤斗。
“不怕了,小雨。”顾青云的声音温润,“坏人走了。以后咱们家,大哥顶着,谁也不敢欺负。”
顾有德终于缓过神来,踉跟跄跄地走过来。
他颤巍巍地伸出那双粗糙如树皮的大手,在顾青云的手臂上捏了捏,确认孙子身上没有少一块肉。
“没伤着就好,没伤着就好……”
老人念叨着,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庞往下淌,“刚才吓死爷爷了……你这孩子,怎么敢跟那种亡命徒硬顶啊?万一他真动了刀子……”
“爷爷。”顾青云握住老人颤斗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若是今天退了,以后咱们就得跪着活。跪久了,这膝盖就直不起来了。”
顾有德一怔。
他看着眼前的孙子。明明还是那副瘦弱的模样,,但眼神里的那种怯懦和迷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韧劲。
老人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那堆被撕得粉碎的借据上。
那是压在顾家头顶整整三年的大山。
他突然蹲下身,发疯似地将那些碎纸片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确认那是赵三亲笔画押的字据,确认那是真的撕碎了。
“没了……债没了……”
顾有德捧着碎纸,先是哭,接着又忍不住咧开嘴笑,那是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癫狂。
“老头子我对得起列祖列宗了!祖宅保住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象个孩子。
顾青云看着这一幕,眼框也有些发热。
在现代社会,这点钱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个世界,这就是底层百姓的一条命。
“小雨,去打盆水来,给爷爷擦把脸。”顾青云轻声吩咐道。
“恩!”顾小雨抹了一把眼泪,破涕为笑,迈着小短腿跑向水缸。
夕阳的馀晖洒在小院里,给这三个相依为命的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顾有德坐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膝盖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他看着早已备好的那壶酒和精米,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把胸中这几年的郁气全部吐出来。
“青云啊。”
“哎。”
“今晚把那壶酒开了。”顾有德的声音虽然还带着鼻音,却响亮了许多,“爷爷给你炒个油渣白菜,咱们……无债一身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