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逢灯磨蹭了好一阵子,才将那套亲传弟子服穿戴整齐。
衣服是柔软的云锦材质,内里是月白中衣,外罩一件绯红绣银色合欢纹的广袖长袍,腰间系着同色织锦腰带,还配着一枚莹润的玉佩。
他从未穿过这样精致复杂的衣服,动作笨拙,但穿戴整齐后,对着一旁光可鉴人的铜镜照了照,竟有些怔住。
镜中的少年,洗净污垢后眉目清朗,湿漉漉的黑发被他胡乱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还贴在额角。
那身红衣衬得他苍白的面色多了几分生气,虽然身形略显单薄,但宽袖长袍穿在身上竟显出几分飘逸。
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又低头嗅了嗅衣领。
很干净,带着阳光和淡淡花香的味道,与他之前那身粗布麻衣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那丝古怪的满意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外,合欢花树下,纳兰月稚果然在等着。
他正闲散地倚着一株花树,指尖把玩着一朵刚摘下的粉色合欢花,听到开门声,漫不经心地抬眸看来。
目光落在沈逢灯身上时,他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松开指尖,那朵合欢花飘飘悠悠落下,被一道细微的灵力托着,轻轻落在了沈逢灯还没来得及束紧的衣襟前。
“嗯,总算像点样子了。”纳兰月稚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他直起身,衣摆拂过落满花瓣的地面,“跟上。”
沈逢灯下意识地接住那朵花,柔软的触感带着清甜香气。
他看了看花,又看了看纳兰月稚迤逦而去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花小心地攥在手心,快步跟了上去。
纳兰月稚带着沈逢灯穿过几道蜿蜒的回廊,来到合欢殿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
偏殿规模不小,但与主殿相比,显得清雅许多,门前栽着几丛翠竹,环境幽静。
“这里,以后就是你住的地方。”
纳兰月稚推开殿门,里面陈设一应俱全,床榻、书案、衣柜、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修炼静室,虽不极尽奢华,却也舒适精致。
“每日晨昏,需到主殿向为师请安,记住了?”
沈逢灯探头看了看这明显比他过去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上千万倍的房间,心中并无抵触,反而有些隐秘的欢喜。
至于请安?他以前在家时也要早起干活,这不算什么。
他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嗯。”纳兰月稚似乎对他的乖顺还算满意,没再多说,转身又朝主殿走去,“现在,跟为师来。”
沈逢灯不明所以,只好继续跟上。
这他们径直走进了合欢殿的主殿。
主殿内部比沈逢灯想象的还要宽敞恢弘。
高高的穹顶上绘着繁复的飞天乐舞图,数根巨大的盘龙柱支撑,地面铺着光洁如镜的黑色灵石,映照出上方流转的灵光。
殿内陈设却并不堆砌,反而有种疏朗大气的意味。
最里侧是一张宽大的云床,轻纱垂幔,旁边设着书案、琴台、棋枰。
而此刻,在殿中央空旷处,赫然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散发着浓郁药香和热气的深褐色木桶,显得颇为突兀。
沈逢灯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木桶吸引了。
桶中水色深褐,表面漂浮着许多他不认识的药材根茎叶片,蒸汽腾腾,药味浓烈却不刺鼻,带着一种令人精神一振的清香。
纳兰月稚走到木桶边,对着沈逢灯指了指木桶,言简意赅道:“别看了。全脱了,进去。”
“啊?”沈逢灯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脱?在这里?要煮了我吗?
“啊什么?”纳兰月稚微微蹙眉,似乎嫌他反应慢,“这是为你准备的药浴,洗筋伐髓,固本培元用的,疼是正常的。”他顿了顿,见沈逢灯还呆站着不动,脚尖轻轻抬起,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沈逢灯的小腿肚,“快点,现在水温正好。”
沈逢灯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往前走了半步。
他看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深色药汤,又看看一脸不容置疑的纳兰月稚,心中挣扎。
但想起之前反抗的下场,他咬了咬牙,背过身去,动作有些笨拙和慌乱地开始解那刚穿好没多久的衣服。
外袍,中衣,里衣一件件褪下,堆在光洁冰凉的地面上。
少年清瘦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微微打着颤。
他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转过身,快速瞥了一眼纳兰月稚,闭上眼,心一横,抬腿跨进了木桶。
“嘶!”
刚一入水,剧烈的、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皮肤的疼痛便从接触药汤的每一寸肌肤传来!
那水看着只是温热,实际却滚烫灼人,更可怕的是,药力如同活物般,顺着毛孔疯狂地往他体内钻,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粗暴地撑开、刮擦,又酸又胀又痛!
“好痛!!”
沈逢灯惨叫一声,身体瞬间绷成一张弓,双手猛地撑住木桶边缘,下意识就想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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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上半身刚探出水面。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根不知何时出现在纳兰月稚手中的玉尺,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他扒着桶缘的手背上!
“啊!”
手背传来火辣辣的痛,与体内的经脉刺痛交叠,沈逢灯痛得直叫,刚凝聚起来的那点力气瞬间消散,身体又跌坐回滚烫的药汤中,激起一片水花。
“坐好。” 纳兰月稚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他收回玉尺,指尖轻轻摩挲着尺身,“这点疼都受不住,谈何修仙?筋脉初通,自然疼痛,忍着。”
沈逢灯整个人浸在滚烫刺痛的药汤里,额头上瞬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与溅起的水混合,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疼得牙齿都在打颤,双手死死抠住木桶内壁,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起眼,望向桶边那个一身绯红、优雅从容的身影,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混合着剧烈的痛楚和汹涌的委屈与愤怒。
但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硬是将痛呼和咒骂都咽了回去。
只是那双总是明亮倔强的眼睛,此刻因为强忍疼痛而迅速弥漫上一层水雾,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纳兰月稚看见了,但是没理沈逢灯。
虽是天灵根,但还需好好打磨一番,才能锋芒毕露。
等许久,纳兰月稚见沈逢灯虽然痛苦,却不再试图逃离,气息也渐渐在剧痛中勉强稳了下来,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现在,听好。” 纳兰月稚开口,声音清晰地穿透沈逢灯被疼痛占据的脑海,“抱元守一,凝神静气,感受体内气机流动。尝试引导药力化开的灵气,归于丹田。”
沈逢灯正被疼痛折磨得头晕眼花,听到这话,茫然地眨了眨盈满泪水的眼睛,忍着哽咽,声音嘶哑破碎:“抱抱元守一?什么什么意思?听不懂”
纳兰月稚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盯着沈逢灯那张因疼痛和茫然而显得有些呆愣的脸看了两秒,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些许无奈。
“难怪野性难驯” 他低声自语般说了一句,随即用玉尺轻轻点了点沈逢灯的额头,力道不重,却让沈逢灯吓得一抖,“原来是个没开智的小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