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问心廊开启这天，融道峰顶比往常热闹不少。
山风都好像被这人气熏暖了些，吹过古松时带起的沙沙声，混进了弟子们压抑着的兴奋低语。
戚冥豫本来是真不想来。
这种场合，看的就是他们这几个坐在前排的亲传弟子。
还得把腰板挺直了，脸上不能太笑也不能太冷，一副宗门栋梁的端庄样。
哪儿有在静心殿窝着舒服？想躺就躺，想发呆就发呆，茶水点心管够。
可这回邪了门，师兄师姐们居然到得齐刷刷的！
连那两位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在不知哪个天涯海角逍遥快活的五师姐和六师姐，都露了面。
他要敢缩在静心殿不来，回头能被三师姐念叨到耳朵起茧，被二师兄嘲笑“小七胆子比兔子还小”。
没办法，戚冥豫只好端出一副高冷的样子，默默坐到了亲传弟子该坐的位置上。
左边是大师兄虞辞隐，依旧一副清冷如画、生人勿近的模样；右边是二师兄祢衡，坐没坐相，正翘着腿，冲他挤眉弄眼。
戚冥豫刚坐定，就发现大师兄身后半步，规规矩矩站着个十来岁的小孩，眉清目秀，眼神沉静。
“大师兄，你收徒了？” 戚冥豫有点意外。
大师兄不是很忙吗？还有时间教徒弟啊？
虞辞隐微微侧头，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但细听似乎有丝极淡的满意：“嗯。竹影，性子静，悟性尚可，阵法方面有些天赋。”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挺听话。”
听话？戚冥豫瞬间悟了！
看着大师兄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想起之前无数件被师尊丢过来的宗门事务。
原来收徒还有这种好处！别的不说，以后静心殿的茶水是不是有人及时续了？跑腿去融木峰取个材料、去藏书阁找卷玉简什么的，是不是也方便多了？？
这边正胡思乱想，那边问心廊的考核已经开始了。
戚冥豫打起精神看了会儿。
今年参加的外门、内门弟子不少，一个个神情紧张地踏入那云雾缭绕的廊道入口。
戚冥豫打起精神看了小半个时辰。
进去的弟子不算少，但能让他眼睛一亮的，几乎没有。
大多走得战战兢兢，在贪妄阶看见琉璃光幻化出的虚影时呼吸急促，在嗔恨桥被水镜照出心底怨怼时面色变幻，在痴迷巷被忆念铃勾起执念时脚步迟疑心性嘛，算过得去，没出什么大丑，但也就那样了。
资质更是普通，三灵根居多，双灵根都少见，更别提什么单系天灵根或者特殊体质。
他看了一半，觉得没什么特别亮眼的，大多中规中矩，心性尚可但资质普通，激不起他半点收徒的欲望。
倒是廊下溪水中那些透明的照心鱼挺有趣，哪个弟子在心境关卡里波动大了，鱼群就呼啦啦聚过去吐泡泡，跟煮熟了一样。
四师兄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中途溜达过来，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挑中一个对某个机关术表现出极大兴趣的弟子，跟负责考核的长老打了个招呼，就又打着哈欠回去了，全程没说几句话。
三师姐禾式微来得早，但似乎心事更重了，只坐了一小会儿，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很快也起身离开。
五师姐和六师姐倒是携手而来，两人挨着坐在稍远些的位置。
五师姐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身形矫健，是体修兼炼器的好手；六师姐则温柔婉约，是宗内有名的医毒双修，炼丹术一流。
戚冥豫眼神好，远远就看见两人坐下后，手指在袖下悄悄勾着，时不时低声说笑，六师姐耳根还有点红。
这还用问？果然当初的猜测没错。
他也没凑上去八卦，倒是两位师姐看见他，远远笑着点了点头，用传音简单问了他几句炼丹、炼器的进展，便又自顾自嬉戏去了。
考核接近尾声，大部分弟子或中途退出，或勉强走完全程但表现平平。
戚冥豫看得有些意兴阑珊，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溜走，就听旁边的大师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那个叫沈休坎的弟子，心性倒是不错。五行灵根虽杂，但根基扎实，九曲问心廊走得稳，贪嗔痴这几关，过得都算坦然。尤其明心岸时，眼神清正，少有迷惘。是个可造之材。”
沈休坎？好耳熟的名字。
戚冥豫顺着大师兄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廊道尽头，一个身着灰袍的年轻弟子正静静站着，身姿挺拔，虽然只是炼气期，但气息平稳，眉宇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外门弟子？” 戚冥豫下意识有点嫌弃，“修为也太低了点，连金丹的门槛都没摸到吧？”
“修为可慢慢提升，心性难得。” 大师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评判，“那几个闯过问心廊的女修资质尚可”
戚冥豫想了想，她们虽然修为高，但专业不一样，教不了。
看看旁边，五师姐和六师姐果然已经笑眯眯地领走了一对在问心廊中表现坚毅、彼此有所照应的男女弟子，看样子是准备双双收入门下了。
挑来挑去，好像就剩这个沈休坎了？
戚冥豫有点郁闷，他原本想着，就算收徒，也得收个天资纵横、一看就非凡品的吧？
这沈休坎，除了心性被大师兄夸了一句，看起来实在是平平无奇。
他心念微动，一缕极细微的神识悄然探出，漫不经心地扫向不远处的沈休坎，本想再仔细看看的。
然而，就在神识触及沈休坎身体的刹那，一股异常熟悉的气息。
那是他自己的神魂印记！
虽然历经二十五年凡人身体的温养与成长，已经很淡了，但戚冥豫绝不会认错！
他微微一怔，旋即，二十五年前那个河畔小村，土屋中血污初拭的新生婴儿，樵夫恳求赐名的模样，以及自己随手点下的那一缕神魂所有画面瞬间清晰起来。
原来是他。
竟然真的来到了融道院，还走到了他面前。
冥冥之中，这算是一种缘分吗？
戚冥豫看着沈休坎沉静的侧脸，之前那点嫌弃不知不觉散了些。
五行灵根是差了点，心性确实如大师兄所说，很稳。
更重要的是这缘分有点奇妙。
“行吧。” 戚冥豫轻轻吐了口气，像是说服了自己，又像是顺应了某种安排。
他转头，对一旁负责记录的长老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
“就他吧，沈休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