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京城。
天色阴沉如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巍峨的城墙上方,仿佛随时要砸落下来。护城河结了层薄冰,冰面上倒映着城楼肃杀的轮廓。
靖安侯府的车驾驶近正阳门时,沈未曦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在宫门前那片异常森严的守备上。
“不对劲。”她轻声说。
萧执靠在她身侧,闻言微微前倾,玄色织锦披风拂过车厢内铺着的狐裘。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宫门两侧的禁军比平日多了一倍不止,人人甲胄齐全,长枪如林。更令人心头发沉的是,青石铺就的地面上,隐约可见几处未洗净的暗红色痕迹,虽被沙土遮掩,仍透着刺目的不祥。
车轮碾过宫门前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驾未如往常般径直入内,而是被一队禁军拦下。
“侯爷恕罪。”禁军统领赵锋大步上前,抱拳行礼时铁甲铿锵作响。他年约四十,面庞方正,此刻却眉头深锁,眼底布满血丝,“陛下有旨,今日所有入宫车驾,需严加查验。”
萧执推开车门,寒风立刻灌入车厢。他踩着脚凳下车,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那些暗红痕迹。
“赵统领,宫中出事了?”
赵锋抬头,对上萧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昨夜……有刺客潜入宫中,人数不明,目标直指御书房。”
沈未曦在车内听得真切,心头一紧。她拢了拢身上裹着的银狐斗篷,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柔软的皮毛里。
“刺客可拿住了?”萧执问。
赵锋摇头,面色更加难看:“未曾。他们熟悉宫禁换防的间隙,行事极为利落。守夜的十二名禁军兄弟……死了六个,重伤三个。刺客只在御书房外与侍卫缠斗片刻,便遁入夜色,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蹊跷的是,御书房内并未丢失要紧物件。陛下案头的奏章、玉玺、兵符,俱在。”
萧执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刺客不是为了行刺陛下?”
“不像。”赵锋道,“陛下昨夜宿在凤仪宫,御书房并无人。他们若真要行刺,该往凤仪宫去才是。”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未扫净的雪沫,扑在人脸上生疼。宫门前那几滩暗红在惨淡的天光下,越发显得刺眼。
沈未曦也下了车,站到萧执身侧。她今日穿着海棠红绣金线缠枝梅的缎面斗篷,兜帽边缘一圈雪白风毛衬得她脸颊瓷白,唯有唇上点了些胭脂,添了几分气色。
“赵统领,”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寒风里却清晰,“那些刺客……可留下什么物事?”
赵锋看向这位近来名声大噪的侯夫人,不敢怠慢:“回夫人,刺客所用兵刃俱是寻常制式,身上也无特殊标记。只在交手时,有人听见其中一人说了句……”他犹豫片刻,“说了句‘东西不在此处’。”
东西?
沈未曦与萧执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有劳赵统领。”萧执颔首,转身扶着沈未曦重新登车,“我等先行入宫面圣。”
查验过后,车驾缓缓驶入宫门。车轮碾过那些暗红痕迹时,沈未曦忍不住又掀帘看了一眼。
血迹蜿蜒如蛇,一直延伸到宫墙根下的排水暗渠旁。
“他们是顺着暗渠进来的。”她放下车帘,声音发沉,“或者说……逃出去的。”
萧执握住她的手,发觉她指尖冰凉,便拢在掌心暖着:“宫禁防卫图每三日一换,只有统领以上将领知晓。能精准避开所有岗哨,直取御书房——”
“宫里有内应。”沈未曦接上他的话,“而且地位不低。”
车驾在宫内长长的甬道上行驶,两侧朱红宫墙高耸,将天空割裂成狭窄的一线。偶有太监宫女低头匆匆走过,见到侯府车驾俱是屏息侧立,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至乾元殿前,车驾停驻。萧执先行下车,回身正要扶沈未曦,不远处却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笑声。
“这不是靖安侯吗?江南一行,辛苦了。”
那声音温润如玉,却像浸了冰水,无端让人脊背生寒。
沈未曦抬眼望去。
三皇子萧景睿正从另一条宫道缓步走来。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团龙纹锦袍,外罩玄狐大氅,头戴赤金冠,面如冠玉,眉眼含笑。身后跟着四名内侍、八名带刀侍卫,排场十足。
他走到近前,目光先在沈未曦脸上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侯夫人也来了。这一路车马劳顿,夫人身子可还吃得消?”
话语关切,可那眼神却像毒蛇的信子,冰冷黏腻地扫过。
沈未曦敛衽行礼,神色平静无波:“劳三殿下挂心,妾身尚好。”
萧执往前半步,恰好挡住三皇子大半视线:“殿下今日也入宫请安?”
“是啊。”萧景睿折扇轻敲掌心,状似随意道,“听闻侯爷在江南揪出了潜龙会余孽,连白敬山那样的老狐狸都栽在侯爷手里,本王真是……佩服得紧。”
他顿了顿,笑容里掺进几分意味深长:“只是侯爷可知,这京城的风,有时候比江南更疾,更冷。侯爷在江南掀了那么大的浪,回到京城,可要当心……别让浪头反扑回来,湿了鞋袜。”
话音落地,四周空气骤然凝滞。
萧执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多谢殿下提醒。不过本侯行事,向来只问该不该做,不问难不难为。江南的天既然污了,那便该洗。至于京城的风——”
他抬眼,直视萧景睿:“风向如何,终究要看陛下圣意。殿下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四目相对。
萧景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那层温润的假面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森寒的底色。他缓缓展开折扇,扇面上绘着寒梅映雪图,题诗曰: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好一个‘只问该不该做’。”他合拢折扇,轻轻击掌,“侯爷忠心可嘉,本王感佩。只是……”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唯有三人能听清:
“侯爷在江南拿到的那本账册,最好是真的铁证如山。否则,诬告朝臣、动摇国本这样的罪名,恐怕侯爷……担待不起。”
说完,他朗笑一声,后退两步,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皇子模样:“本王还要去给母妃请安,就不耽搁侯爷面圣了。请——”
他侧身让路,姿态优雅。
萧执不再多言,握住沈未曦的手腕,径直往乾元殿内走去。
擦肩而过时,沈未曦听见萧景睿用极轻的声音,在她耳畔留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