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夫人的院子，名唤“锦荣堂”，与听雨轩的破败荒凉判若两个世界。廊下挂着精致的琉璃灯，映得雕梁画栋一片通明，连空气中都浮动着名贵熏香的淡雅气息。
引路的婆子态度比张嬷嬷多了几分表面的恭敬，但眼神里的审视和轻慢却如出一辙。
沈未曦挺直脊背，迈过那高高的门槛。屋内暖意融融，上好的银霜炭无声地燃烧着。主位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锦缎褙子的妇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保养得宜，只是眼角眉梢带着挥之不去的刻板与严厉。她便是镇北侯夫人，林氏。
林氏手中端着一盏青玉盖碗茶，眼皮微抬，打量着她，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从头到脚，一寸寸地刮过沈未曦身上那件依旧未曾更换的、刺目的大红嫁衣。
没有叫起，没有赐座。
空气凝滞，只有茶盖轻刮杯沿的细微声响，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未曦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沉静的恭顺，依着规矩，敛衽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林氏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方才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主母特有的威势：“起来吧。”
“谢母亲。”沈未曦直起身，垂眸静立。
“听说，”林氏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方才在听雨轩，很是发了一通威风？连我派去送饭的嬷嬷，都让你吓得跪地求饶？”
果然是为了立威之事。沈未曦心中明镜似的，语气平和却不卑微：“母亲明鉴，并非儿媳发威。只是张嬷嬷送来的饭食已然馊坏，无法入口。儿媳询问几句府中采买市价与份例开销，张嬷嬷便自行请罪，儿媳亦不知是何缘故。”
她四两拨千斤，将“发威”变成了“询问”，将“逼迫”说成了“自行请罪”。
林氏眼神一厉，盯着沈未曦，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丝毫的心虚或慌乱，然而没有。那张清丽的脸庞上只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静。
好个牙尖嘴利的商户女！
林氏心中愠怒，面上却扯出一丝假笑：“哦？看来你倒是精通庶务，善于计算。正好，”她朝旁边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咱们侯府近年产业繁多，账目上有些积年的旧账一直理不清，既然你有这等本事，便替家里分分忧吧。”
话音刚落，两个粗壮的婆子便抬着三个沉甸甸、落满灰尘的大木箱，“哐当”几声重重放在沈未曦面前的地上，激起的灰尘在灯光下飞舞。
“这三箱，是近五年各处田庄、铺子的一些旧账册，府里的老账房看了都头疼。”林氏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刁难和一丝等着看好戏的恶意，“你既如此能干，便拿去理理。三日，三日后我要看到结果。”
满屋子侍立的丫鬟婆子，虽然低着头，但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或讥讽或幸灾乐祸的神情。三箱积压五年的烂账，老账房都束手无策，给她三天时间？分明是故意刁难，等着看这位新世子妃如何出丑！
青黛和丹霞站在沈未曦身后，脸色瞬间白了，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沈未曦目光扫过那三只散发着陈旧霉味的木箱，眼底掠过一丝冷嘲。果然如此，前世类似的刁难数不胜数，只是这一次，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她脸上没有露出丝毫为难或畏惧，反而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母亲有命，儿媳自当尽力。”
她的平静和干脆，让林氏和满屋子的下人都是一怔。
“只是，”沈未曦抬起眼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林氏，“若儿媳侥幸理清，可能向母亲讨个赏？”
林氏被她这反将一军弄得一愣，随即嗤笑：“你想要什么赏？” 她不信这商户女真能理清，只当她是虚张声势。
“若儿媳办成，只求母亲日后，能允儿媳在份例用度之外，自行支配些许嫁妆银钱，添置些私人物件便可。”沈未曦说得谦卑，要求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林氏心中不屑，料定她不可能成功，便随口应承：“准了。若你理不清，又当如何？”
“若理不清，”沈未曦语气坦然，“便是儿媳无能，甘愿禁足听雨轩，静思己过，再不出门给母亲添烦。”
“好！”林氏要的就是她安分，立刻拍板，“就这么说定了！来人，把箱子给她抬回听雨轩！”
……
三只沉重的木箱被挪回听雨轩，几乎占去了小半个厅堂。
青黛看着那些布满蛛网灰尘的账册，都快哭出来了：“小姐，这……这怎么可能三天理得清啊！侯夫人分明是故意为难您！”
丹霞也急得团团转：“就是，这么多，看着就头晕！”
沈未曦却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皓腕，神色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冷静。“慌什么？不过是些死数字。”
她指挥着两个丫鬟：“青黛，你去打水，将这些账册表面的灰尘大致擦拭干净。丹霞，你把我之前让你买的那些空白账本和炭笔拿来。”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刀，落在那些陈年旧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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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她为了在侯府生存，早已将这些产业的弊端摸得一清二楚，只是当时人微言轻，无力改变。如今，这些烂账在她眼中，不再是麻烦，而是她撬动侯府，证明自身价值的第一个支点！
接下来的三日，听雨轩的灯火几乎彻夜未熄。
沈未曦采用了远超这个时代的复式记账法和表格归纳法。她让青黛和丹霞负责初步筛选和誊抄数据，自己则专注于核心的计算与分析。
“城西绸缎庄，账面连年亏损，但采买生丝的成本高出市价两成，且库房损耗记录混乱，必有猫腻。”
“京郊田庄，亩产报的比贫瘠山地还低，庄头却年年哭穷，账上却有多笔不明不白的‘打点’费用。”
“还有这间杂货铺，客流尚可，净利润却低得可怜，定是掌柜中饱私囊……”
她一边飞快地在新的账本上记录，一边冷静地口述分析，条理清晰，一针见血。青黛和丹霞从最初的茫然，到后来的惊叹，再到全心投入的配合，主仆三人竟在短短三日内，将三箱乱麻般的账目梳理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沈未曦还在最后一日，奋笔疾书，写下了一份详尽的《侯府产业弊端分析与革新策论》。
第三日傍晚，期限已到。
沈未曦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衣裙，洗去了连日的疲惫，眼神清亮，带着青黛和丹霞，再次踏入锦荣堂。
这一次，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抬着的不再是沉重的木箱，而是几本装订整齐、字迹工秀的新账册，以及一本墨迹未干的策论。
林氏依旧端坐主位，脸上带着笃定的、准备问责的冷笑。堂下的丫鬟婆子们也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账目可理清了？”林氏慢条斯理地问，语气带着嘲讽。
“回母亲，已理清。”沈未曦示意婆子将账册和策论呈上。
林氏漫不经心地接过，随手翻开那本崭新的总账。然而，只看了一眼，她脸上的冷笑就僵住了。
账目清晰，条目分明，收支盈亏一目了然，甚至连往年纠缠不清的呆账、坏账都被单独列出，标注了可能的原因。这绝非胡编乱造能得出的结果！
她不可置信地又翻看另外几本分账，越看，脸色越是变幻不定。震惊，疑惑，最后转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这怎么可能？！府里最好的老账房也做不到如此地步！
沈未曦适时开口，声音平稳有力：“母亲，账目已理清，五年间，因各处管事监管不力、中饱私囊，致使侯府暗中亏损，累计约三万七千两白银。”
三万七千两！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林氏手一抖，差点拿不住账册！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下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位沉静站立的新世子妃。
“此外，”沈未曦将那份《革新策论》往前推了推，“儿媳针对账目中发现的问题，草拟了一些浅见。若母亲采纳，保守估计，侯府各处产业，岁入当可在一年内提升三成，三年内，翻倍亦非难事。”
收入翻倍？！
林氏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沈未曦，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她颤抖着手拿起那本策论，只见里面不仅指出了问题，更提出了具体的解决办法：如何更换管事，如何调整经营策略，甚至还有几种闻所未闻的“连锁”、“会员”之类的新奇想法……
这哪里是什么浅见！这分明是一本点石成金的奇书！
她之前所有的轻视、刁难，在此刻都化为了巨大的震惊和一丝隐隐的后怕。这个商户女，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
与此同时，锦荣堂外，一处不起眼的抄手回廊阴影下。
萧执披着厚厚的墨狐大氅，脸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仿佛真的只是病体不适，偶然经过此地。
他身侧的暗卫低声将堂内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三万多两的亏损和“岁入翻倍”的惊人之语，尽数禀报。
萧执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中，之前那抹兴味已然沉淀，化为一种极其专注的、锐利的光芒。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廊柱，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那个从容立于堂中的红色身影上。
沈未曦……
他苍白的唇瓣微动，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看来，他这位“冲喜”娶回来的夫人，给他的惊喜，远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这盘死气沉沉的侯府棋局，似乎因为她的闯入，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