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些身世凄惨的姑娘，廖晗随手一扔，那金砖便又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回老鸨早已摊开的掌心。老鸨忙不迭地揣进怀里，沉甸甸的坠感让她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道：“哎呦，爷真是菩萨心肠，姑娘们快谢过爷！”
也有不愿离开、执意留下的，廖晗倒是生出几分好奇，斜倚着身子问道：“说说看，为何不走？”
一个面容朴实的姑娘走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我是自己卖身进来的。家里要供弟弟读书，等他将来考取了功名，日子日子就有盼头了。”她说这话时，眼中确有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
“好，好。”廖晗也不劝解，目光转向另一个姑娘，“你呢？”
那姑娘闻言，脸上竟浮起一层娇羞的红晕，手指绞着衣角，声若蚊蚋：“我等的人他说过，会亲自来带我走。”
此言一出，不仅廖晗哑然失笑，连一旁的几个姐妹也露出不忍卒睹的神情。廖晗抬了抬手，示意屏风后的琴师换一曲调子。琴音转为幽咽，如泣如诉。他刚端起空杯，老鸨便极有眼力见儿地捧起酒壶，弓着身殷勤斟满。
“小桃啊，”老鸨一边倒酒，一边摇头叹气，“不是妈妈说你，你那秦郎怕是拿着你的积蓄早不知跑哪儿逍遥快活去了。劝你多少回醒醒，你这傻姑娘，怎么就是不信呢？这世上，恐怕只有妈妈我对你是真心的。”
“是啊，都五年了，杳无音信，你别再犯傻了。”旁边的姐妹也低声附和，语气里满是怜悯。
可小桃只是固执地摇头，泪水无声滚落，砸在衣襟上：“不会的秦郎不会负我，他定是定是途中出了什么意外”她沉浸在自己的执念里，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廖晗不再看她，视线落在下一个姑娘身上。那姑娘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眼中却是一片荒芜的寂静，不见悲喜。“那你呢？”他问。
“到哪儿不都一样么。”她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带着一种看透似的倦怠。显然，她将眼前的一切，都视作有钱人一时兴起的无聊游戏。
“哦？”廖晗姿态慵懒，目光却带着审视，“觉得这是假的？大爷我可没闲心日日来演这出戏。”
“给了赎身钱，拿到一纸卖身契又如何？”女子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观的弧度，“不过是换一处樊笼。”
“啧啧啧，”廖晗偏过头，像是被这话逗乐，又像是不耐，“这是厌世了。”老鸨立刻弯腰凑近，一副聆听吩咐的模样。
“她叫什么？”
“回爷的话，”老鸨压低声音，“她叫苏若薇。”
“姓苏？”
“是啊，”老鸨叹了口气，话里带着唏嘘，“原本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可惜家里触怒了天颜，陛下下旨问罪，男丁流放，女眷便入了这贱籍。”
“所犯何事？”
“爷您有所不知，听说是收受贿赂。”老鸨眼神闪烁。
廖晗挑了挑眉，随手又抛给老鸨一块金条：“仅此而已？不至于吧。”
老鸨接过金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附耳道：“私下里有传言，说是得罪了五公主。不过那五公主，也已故去有些年头了。”
这么一提醒，廖晗才恍惚记起，自己当初借用天宗肉身时，似乎确曾顺势了结过一些琐事。那骄横的五丫头倒是没福，这么快就没了。他心中掠过一丝淡漠的恍然。
“她的卖身契。”廖晗不再多问，直接伸手。
“客官，这”老鸨面露难色，搓着手，“别的姑娘都好说，只是这位是上了官册的，我这不好交差啊！”
“放心，”廖晗语气笃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天宗本人，早不记得这档子小事了。”——毕竟，当初就是他随手为之。
一直神情麻木的苏若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廖晗：“你说什么？”
“他如今自顾不暇，满世界找寻续命的法子，哪还有心思管你这陈年旧账。”廖晗说得轻描淡写。
当那张泛黄发硬的卖身契被递到眼前时，苏若薇一直竭力维持的镇定，终于寸寸碎裂。即便再如何心灰意冷，此刻她还是浑身颤抖，泪水决堤而出，呜咽声压抑不住地从喉间逸出。她能活到今日，支撑她的，除了恨，便是那一次寻死觅活后听闻五公主死讯时，那片刻扭曲的快意。此刻，那快意混合着巨大的空洞席卷而来，她竟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惨笑：“哈”
“苏姐姐！”身旁的姐妹见她神色不对，担忧地想要扶住她。
苏若薇却猛地推开她们搀扶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发丝凌乱，几缕沾着泪贴在苍白的脸颊边，眼神却亮得骇人，冷笑道：“他是不是也活不长了？”大仇似报非报，可过往承受的屈辱与苦难，那被碾碎的人生，又能向谁去清算？巨大的茫然与无力感瞬间吞噬了她。
“残花败柳之身”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地望向通往楼上的阶梯，那里昏暗幽深，“还能去哪呢？”话音未落，她已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偶人，脚步虚浮，提步走上楼。
见此情景，一旁的老鸨也不由得跟着叹了口气，用绢帕按了按并无泪痕的眼角，声音拖得又长又缓：“唉，真是造孽哟好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官家小姐，眨眼就从云彩尖儿跌进了烂泥潭，这命数，真真叫人唏嘘啊。”她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却敏锐地瞥见楼梯暗影处人影一晃——是有人悄悄跟着上去了。
廖晗仿佛没看见那点动静，只将手中把玩许久的空酒杯“嗒”一声轻扣在桌上，抬眼环视了一圈堂内噤若寒蝉的众女，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你这儿的姑娘，我都‘见’完了。”
“是，是，”老鸨立刻收敛神色，堆起万般殷勤的笑，腰弯得更低了，“大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示下。”
廖晗没立刻接话，先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笺，又拎起桌上蘸墨未干的笔，信手写了几行字。墨迹淋漓，他却不在意，待字迹稍干，便用指尖将那纸轻轻推到老鸨面前。随后，他才抬手，先指了指楼上苏若薇消失的昏暗方向，又虚虚划了一圈堂下惴惴不安的众女子。
“就那个姓苏的，”他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还有眼下这些人——不必声张，分作几批，照这上面写的时辰，挨个儿去这地方。”他用笔杆点了点素笺上的地址，“去了也不必做别的，上门，道个谢，把‘谢礼’奉上就行。明白么？”
老鸨双手捧起那素笺，只觉那上面的地址透着股说不出的幽僻，不似寻常府邸。她心里打着鼓，脸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只连连点头：“明白，明白！爷放心，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让姑娘们都仔仔细细、诚心诚意地去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