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府邸外徘徊了许久，杨青雪终于鼓起勇气，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府门。引路的仆人默不作声，将她带到一处荒僻的院落。
眼前景象堪称凄凉：坍塌的断壁残垣，散落一地的碎瓦朽木，在薄雪覆盖下更显狼藉，宛如一片被遗忘的废墟。而无心，就静静地伫立在这片废墟中央，怀中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团子，目光空茫。当两人的视线穿过飘飞的雪絮交汇时，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师父。”她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无心缓缓踱步，绕开脚边的残砖碎砾，向她走来。“你来了。”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杨青雪环视四周，满腹疑问——这里究竟遭遇了什么？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或许，师父只是打算将这里推倒重来吧。
“灵蝶传讯，说你有急事。”无心开口道，目光落在她微染风霜的肩头，“灯会未尽，你便匆匆离去。如今看来，事情是处理完了？”
杨青雪轻轻咬住下唇，唇上留下一点浅白的齿痕。她抬眸望向师父，眼中交织着挣扎与犹豫，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袖口。
见她如此模样，无心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主动问道：“可是有事？”
她不再隐瞒，将徐一等人擅作主张拟定计划，以及柳梦沁三人可能已潜入黎王府探查、而今下落不明的情况和盘托出，末了低声补充：“他们只是一时好奇，并非有意冒犯。
“徒儿知道此事是他们太过鲁莽，”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更低，“但黎王府内情形未明，凶吉难测。恳请师父高抬贵手，放过他们。”语毕，她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师父的反应。
无心只是平静地凝视着她，看她双唇开合，神情真挚。风掠过庭院，卷起地上细微的雪沫，此刻雪势似乎渐弱。
半晌，无心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打破了紧绷的沉默。“你既已这样说了，我自当成全。”他话音方落，一点如月华般清冷的光晕自他掌心汇聚，缓缓升腾，随即散作无数晶莹的光点。光点流转重组，凝聚成一团柔和的晕芒，一个虚幻的洞口随之浮现。洞中景象恍如隔世——杨青雪焦急寻找的三人，正安然处之，各自忙着手头的活计，神态平常。
原来，在“村子”里的第二日，他们便忘却了来此的初衷，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此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平和而充实，仿佛一段被悄然偷换的岁月。
直至被杨青雪闯入带出，三人恍然回神，满脸迷茫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方才身处何方，所做何事。
“谢谢师父。”杨青雪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无心眯起眼，目光掠过面前四人，嘴角虽勾着浅淡的弧度，眼中却无甚温度，一片疏离的冷漠。“杨姑娘，”他淡声开口，“我想同你单独聊聊。”那三人尚未明白发生何事，身影便已自原地悄然消散，无踪无迹。
瞥见杨青雪骤然紧张的神情，无心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他们已经回庄子了。”语气缓和了些许。
两人移步至一处临水的水榭。无心凭栏而立，望向远处烟波朦胧的湖面，背影显得有些孤寂。“前世，你被廖晗带走，后来你哭着拉住我，求我不要走那始终是我心中的一个结。”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浸透了时光的尘埃，“所以这一次，我想试着重新开始。却没想到，有人假扮成你，手持那柄诅咒的匕首刺向我。”
“不是的！”杨青雪猛地摇头，急于辩白。
无心抬手，轻轻打断了她。“我知道，不是你。”
他转回身，目光沉静却沉重地看向她。“可事情为何偏偏如此凑巧？我想回到从前，到头来却发现，一切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可笑执念。你已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同伴，困在原地的似乎只有我。”是啊，这么多年了，沧海桑田，连无心自己也不甚清楚，她所深深怀念的究竟是那段过往，还是那份未曾圆满的遗憾，或许，只是责怪自己当年始终未能明白。
杨青雪急切地上前半步，想要表明心迹：“师父，不是这样的！我也想”
无心轻轻摇头，动作缓慢却坚定，止住了她未尽的话语。“我原以为，这是一场久别重逢的初遇，”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怅然，“却原来，只是当初遗憾没能好好说出口的道别。”
所以，当再度收到杨青雪的灵蝶传讯时，她心中便已明了。之后种种，不过是自己执念未消，才错觉一切未曾改变。其实，被回忆困在原地的人唯有她，心心念念想要弥补的，也不过是自己心底的那份遗憾。
“说了这么多，原来只是想好好告个别。”无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如同此刻逐渐停歇的雪，“杨姑娘，往后岁月，望你珍重。”留下这句话，她再度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也在对自己说，是时候同过去彻底告别了。
杨青雪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泪光盈盈地望着不远处那决绝的身影，内心被巨大的悲痛攫住。
“师父，你别不要我”泪水终于滑落，她的声音带着哽咽，“雪儿一直在等你回来！刺伤你的事我不知是谁所为，他们”说到此处，她突然顿住了。想起自己曾向同伴们提及与师父的渊源，次日师父便遇刺，如今自己的任何辩解，在此刻看来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徐一、柳梦沁、于阳、周氏兄妹她知道，他们心中都存着疑虑。
然而，眼前的身影已如轻烟般淡去，无踪可循。杨青雪怔怔地呆立在原地，茫然无措，她从未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般局面。方才引路的仆人悄然上前，面无表情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姑娘，请这边走。”
不远处，廊柱的阴影下，无心静静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失魂落魄的背影。她仰起头，极轻地笑了一声，与此同时，一滴泪水悄然滑过脸颊，没入衣襟。随后，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这里是风口，别着凉了。”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的手，将一方素净的手帕递到无心面前。手的主人本欲亲自为她拭泪，无心却微微闭了闭眼，侧首避开了。
“不过是未被坚定地选择罢了，”墨嵩低声自语，又似在回应身后之人，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可我始终选择的，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