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医中心地下二层,解剖室的无影灯惨白冰冷,映照着不锈钢台面上排列整齐的器械,泛着森然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冰冷,刺鼻,仿佛能渗透到人的每一个毛孔里。
陈敏穿着墨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站在三号解剖台前。台上是张维医生的遗体。不同于前两位死者,张维被发现时,身体还带着些许余温,死亡时间更近,理论上应该能提供更多线索。但初步的外部检查,依旧和之前如出一辙:无外伤,无搏斗痕迹,面部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固感,仿佛死亡是瞬间降临,没有给他任何挣扎或反应的机会。
陈文彬死于“突发心脏病”,李雪死于“突发脑溢血”,张维死于“心源性猝死”。从纯粹的病理生理学角度看,似乎都解释得通,尤其是对具有一定年龄、工作压力大、生活不规律的个体而言。但巧合是刑侦的大敌,而一周之内,三个看似健康的中年人,以三种不同的、但都符合“急病”特征的死法,在同一个城市去世,且都曾与七年前一桩少年自杀案产生过联系——这种巧合的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一定有哪里不对。
常规毒物筛查已经做过,结果都是阴性。没有常见的农药、重金属、镇静剂、毒品成分。但这并不能排除所有可能。世界上能杀人的化学物质浩如烟海,检测永远只能覆盖已知的一部分。
陈敏拿起解剖刀,刀锋在灯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从柳征案到眼前这三起,她面对的凶手,似乎越来越不满足于简单的物理杀伤,而是沉迷于更隐秘、更“精巧”的死亡艺术。这让她这个法医,必须不断跳出常规的思维框架,去想象那些超越寻常认知的杀人方式。
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肤、皮下组织、肌肉,露出胸腔。心脏、肺叶、大血管她逐项检查,动作精准而稳定。心脏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变,冠状动脉只有轻微的、与年龄相符的粥样硬化斑块,远不足以引发致命的心肌梗死。脑部检查也同样,没有动脉瘤破裂的迹象,没有大面积出血或梗塞。
“又是这样”她低声自语,眉头紧锁。和前面两例一样,解剖结果无法支撑临床推断的死因。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什么在瞬间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却不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符合常规病理学的损伤?
她将提取的组织样本分门别类放好,准备进行更深入的病理切片和特殊染色。但直觉告诉她,问题可能不在这些宏观的器官上,而是在更微观、更难以捉摸的地方。
目光落在被取出称重后放在一旁托盘上的大脑。灰白色的组织沟回纵横,是这个人体最精密的器官,也是意识、情感、思维的发源地。凶手的目标,会不会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死亡,还包括某种心理上的“终结”?她想起吕凯提到的,三名死者都与七年前那起少年自杀案有关。是巧合吗?还是说,他们的死,与那起旧案带来的心理负担有关?
心理压力可以诱发心脑血管意外,但如此精准,如此集中?而且,三名死者生前虽然可能各有压力,但根据初步调查,似乎都没有到濒临崩溃、需要紧急干预的程度。
除非有人“帮”了他们一把。
陈敏走到旁边的实验台,打开电脑,调出之前对陈文彬和李雪尸体进行更深入生化检验的初步报告。常规的血液电解质、心肌酶谱、炎症指标等都没有明显异常。但在神经递质及其代谢产物的检测一栏,她看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波动模式。
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血清素、γ-氨基丁酸这些在大脑内负责传递信号、调节情绪、影响行为的化学物质,在死者血液和脑脊液中的浓度,以及某些关键代谢产物的比例,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峰值和衰减模式。简单来说,不像是在正常生理波动或极端情绪下产生的,更像是在短时间内被某种外力剧烈干扰、拨动后的痕迹。
“外力”陈敏盯着屏幕上那些起伏的曲线图,陷入沉思。是什么外力?药物?可毒物筛查是阴性。难道是一种代谢极快、难以捕捉的新型神经活性物质?
她想起以前在文献中看到过的一些案例和研究。某些特定的声波频率,尤其是极低频的次声波,可以与人体的内脏、大脑产生共振,引起不适、恐惧、甚至器官损伤。还有,一些精神类药物或致幻剂,如果控制剂量和给药方式,可以诱导出特定的精神状态,比如极度的恐惧、愤怒、或者幻觉,进而引发心脑血管意外。更有甚者,高明的催眠术,理论上也可以在深度催眠状态下,通过强烈的心理暗示,诱发被催眠者产生剧烈的生理反应,即所谓的“心因性死亡”。
但这些都只是理论,或者存在于极端个例和都市传说中。要在现实中实现,并且如此精准地针对特定个体,还不留下明显的物证痕迹,难度无异于登天。
!除非,凶手不仅精通此道,而且准备得极其充分,对目标了如指掌。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吕凯的号码。
“吕队,是我,陈敏。尸检初步结果出来了,和之前两例情况类似,没有发现明确器质性病变支持临床推断的死因。”
电话那头传来吕凯沉稳但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意料之中。有其他发现吗?”
“我在他们的血液和脑脊液里,检测到神经递质水平有异常的波动模式,不太正常。我怀疑,他们死前可能处于某种被引导的、极端的情绪或者意识状态。可能是由外部因素诱发的。”
“外部因素?比如?”
“几种可能。一,某种我们尚未检测出来的、代谢极快的神经活性物质,通过某种隐秘的方式投毒。二,利用特定频率的声波或其他物理刺激,直接干扰大脑和神经系统。三,深度催眠配合心理暗示。或者这几者的结合。”陈敏说出自己的推测,自己都觉得有些超出常规认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结合?催眠加上声波,或者药物?”
“对。而且,凶手需要极其了解目标的心理状态、生理节律甚至生活习惯,才能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和方式来触发这种‘被引导的状态’。这不是随机作案,这是高度精密的、量身定制的谋杀。”
又是一阵沉默。陈敏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赵永南低声说话的声音。
“廖云那边,我们刚接触过。”吕凯的声音传来,“很冷静,准备充分,几乎无懈可击。但她有动机,而且,她的心理学背景,让她具备实施你所说的心理引导或催眠的条件。至于声波、药物或者电子设备”
“如果她有同伙,或者有某种技术支持”陈敏接口道。
“赵永南正在查她的所有通讯记录、社交网络、资金往来,还有网购记录,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你那边,能不能对那种‘异常的神经递质模式’做更深入的分析?比如,模拟一下,要达到那种效果,可能需要什么样的物质组合,或者什么样的物理刺激参数?还有,有没有可能找到那种物质代谢后残留的、更稳定的标志物?”
“我试试看。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先进的仪器和比对数据。有些物质代谢太快,最终产物可能就是人体内本来就有的常见代谢物,很难区分来源。物理刺激的痕迹更难捕捉。”陈敏实话实说。法医学是实证科学,需要确凿的证据,而现在的发现,更多是指向一种可能性,而非确证。
“我明白。尽你所能。另外,”吕凯顿了顿,“关于催眠和心理暗示如果,我是说如果,廖云真的利用了她的专业,对这三个人进行了长期的心理干预或者暗示,有没有可能从他们生前的行为、言论或者接触的人那里找到线索?比如,他们是否都曾表现出某种类似的、不同寻常的焦虑点?或者,都接触过某种特定的心理引导?”
陈敏思考了一下:“有可能。如果催眠或深度暗示成功,在触发前,被暗示者可能自己都意识不到已经被‘植入’了某种指令或反应模式。但触发之后,尤其是如果暗示与死亡相关,在濒死或死亡过程中,大脑可能会释放出相关的信号,这或许能部分解释那些异常的神经递质波动。要验证这一点,需要更详细的死者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行为分析和心理评估,最好能找到他们的心理咨询记录——如果他们做过咨询的话。”
“心理咨询记录”吕凯重复了一遍,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李雪是记者,压力大,有可能。张维自己就是心理医生陈文彬是老师,可能性小点,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我会让刘冰他们去查。你继续深化检测,有任何发现,立刻通知我。”
挂断电话,陈敏重新将目光投向解剖台上的遗体。张维的脸被白布覆盖着,只剩下一个无生气的轮廓。他曾经是救治他人心理疾病的医生,如今却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死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可能涉及的某种阴暗手段之下,这其中的讽刺与残酷,令人不寒而栗。
她走到旁边的仪器前,开始准备对提取的脑组织样本进行更精细的分析。也许,在这些已经停止思考的神经元和突触间,还残留着凶手留下的、无形的指纹。
与此同时,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刘冰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廖云那份近乎完美的履历和经核实几乎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文彬死亡当晚,她在中心主持沙龙,有监控,有十几个人证,结束后还和三个人一起吃宵夜,有店面监控和支付记录。李雪死亡那晚,她在临市,会议酒店有她的入住和签到记录,同房间的参会者也能证明她当晚在房间。张维死亡那晚,她在家,外卖送达时间和电梯监控对得上,手机基站信号也显示她在家里。”刘冰狠狠吸了一口烟,“每个时间段都卡得死死的,她要么有分身术,要么”
“要么这些不在场证明本身有问题。”赵永南头也不抬地接话,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滚过一行行复杂的代码和数据流,“我在交叉比对所有相关的时间戳、监控录像的元数据、电子记录的生成日志。再完美的伪造,也会留下数字痕迹。尤其是监控,如果要替换或编辑某段时间的录像,在底层数据里可能会留下拼接的缝隙,或者时间码对不上。”
“查到她最近购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电子元件?化学药品?可疑的书籍或资料?”吕凯问。
刘冰翻看着手头的调查记录:“线上购物记录很干净,基本都是书籍、衣物、日常用品和心理咨询相关的专业工具。线下她经常去市图书馆,借阅记录里除了心理学,还有不少电子工程、基础化学、甚至法医学的书籍。另外,她名下有一个快递寄存柜,使用频繁,但取的都是些小件物品,登记信息模糊。已经派人去调取寄存柜的监控和物流信息了,但需要时间。”
“图书馆电子工程、化学、法医学”吕凯若有所思。一个心理咨询师,看这些书?
“还有,”赵永南忽然抬起头,指着自己屏幕上的一幅网络拓扑图,“头儿,我重新梳理了三个死者家中的网络数据流。除了之前发现的加密数据包,我还发现,在死亡时间点前大约24到48小时,他们的手机或常用电脑,都曾短暂连接过一个没有密码的公共wi-fi,信号很弱,连接时间很短,看起来像是偶然搜索到的。但这个公共wi-fi的ac地址,在这三个地方都出现了。”
“同一个公共wi-fi?在三个不同的地点?”吕凯立刻警觉。
“对。而且我查了这个ac地址,对应的设备是一个便携式无线路由器,品牌和型号都很常见,无法追踪具体来源。但有趣的是,”赵永南将地图放大,标出了三个点,“这三个地点,以廖云的心理咨询中心为圆心,半径不超过三公里。也就是说,如果有人拿着这个便携路由器,在这三个地方短暂逗留,是可以覆盖到的。”
“靠近死者住所或工作地点?”
“不完全是,但都在步行可达的范围内,而且位置相对隐蔽,比如公园长椅附近、咖啡馆窗外、或者老式居民楼的公共区域。”赵永南调出几个街景截图。
吕凯看着地图上那几个被标记出来的点,仿佛能看到一个看不见的影子,拿着一个不起眼的小设备,悄无声息地游走在目标周围,进行着某种“踩点”或者“信号对接”。
“能通过这个路由器做点什么?”
“如果路由器被动了手脚,可以作为中继或跳板,向目标家中的智能设备发送更隐蔽的指令,甚至窃取信息。但具体做了什么,还需要进一步分析数据包内容,难度很大。”赵永南推了推眼镜,“不过,这至少说明,凶手在案发前,对目标进行了近距离的电子侦察,甚至可能植入了什么。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对目标生活规律的熟悉。廖云有这种机会吗?”
“她以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如果有心,完全可以以‘公益咨询’、‘回访’、‘社区服务’等各种名义接近他们,了解他们的生活规律,甚至获得进入他们家的机会。”刘冰掐灭烟头,“而且别忘了,陈文彬的女儿厌学,她做过咨询;李雪因为报道焦虑找过她;张维是同行,交流职业问题名正言顺。王振国那边,虽然还没细查,但估计也能找到联系。”
动机,能力,机会廖云似乎都具备了。唯一缺少的,是把她和那些精密的电子装置、可能的化学物质联系起来的直接证据,以及推翻她那铁板一块的不在场证明的突破口。
“陈敏那边的发现也很重要,”吕凯沉声道,“如果死因真的和神经递质异常波动、心理暗示有关,那廖云的心理学专业背景就不再是间接关联,而是实施犯罪的核心能力之一。我们需要找到她将这种‘能力’转化为‘手段’的途径。赵永南,重点查她的网络活动,特别是那些加密论坛、小众技术社区,看看有没有购买特殊器材、下载敏感资料或者与可疑人物交流的记录。刘冰,你带人,重新梳理四名死者生前最后三个月的一切行踪、接触的人、尤其是与廖云可能产生的交集,不要放过任何细节。还有,查清楚那个所谓的‘公益减压放松设备捐赠’项目,到底是怎么回事,设备从哪里来,经过了谁的手,分发到了哪些人手里。”
“是!”刘冰和赵永南同时应道。
吕凯走到窗前,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看起来平静繁华,但在光照不到的角落,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剧目似乎刚刚演完上半场。凶手躲在暗处,冷静地操纵着一切,甚至可能正在欣赏警方的忙碌与困惑。
他回想起廖云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还有她那些关于“创伤”、“系统冷漠”、“心理回馈”的言论。那不仅仅是一个受害者家属的控诉,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和审判者的宣言。
如果真是她,她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复仇。那四场看似“自然”的死亡,是她精心布置的“仪式”,是她对她所认定的“罪恶”的审判,也是她对那个她认为“失能”的系统的嘲弄与挑战。
而他们警方,现在不仅要追捕一个高智商的凶手,还要在与她博弈的过程中,避免成为她剧本里的下一个角色,或者,她想要撼动的那个“系统”的一部分。
“心理评估”吕凯低声重复着陈敏的话。他们需要对死者进行心理评估,或许,他们也需要对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凶手,进行一次深入的心理侧写。
只是不知道,当他们试图评估凶手时,凶手是否也在评估着他们?
夜色渐深,刑侦支队的灯光依然亮着,如同黑暗海面上孤独的灯塔,试图照亮那片名为“真相”的、波涛汹涌的海域。而海底深处,更巨大的阴影,似乎正在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