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技术科,上午九点。经过一夜的短暂休整,赵永南依然满脸倦容,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发现重大线索后特有的、混合了疲惫与亢奋的光芒。他面前的几块大屏幕上,此刻显示的内容比昨夜更加集中,也更加触目惊心。
吕凯、刘冰、陈敏都站在他身后,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凝重的、近乎窒息的气氛。刘冰眼睛还有些肿,显然昨晚的宿醉和情绪爆发后没怎么睡好,但此刻也强打精神,紧紧盯着屏幕。陈敏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昨天在解剖室时清明了一些,只是深处依然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吕凯站在中间,双手抱胸,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的每一行信息。
“这就是我昨晚的发现。”赵永南的声音因为连续说话和熬夜而有些沙哑,他指着中间主屏幕,上面是那份他连夜整理的技术分析报告摘要,“三次来自境外vps的登录,时间与柳征完成神经抑制剂改良、货车设计、手套材料采购的关键节点精准吻合。服务器上有一个被删除的加密文件,标签指向‘clean world’第二阶段评审。结合柳征之前的供述——有人教过他酶清洁剂配方,并称他的复仇为‘作品’——我们有理由相信,在柳征实施犯罪的背后,很可能存在一个隐藏在暗网中的、自称‘clean world’(清洁世界)的外部指导者或组织。”
他切换屏幕,调出另一组数据。“我重新梳理了从柳征电脑硬盘、手机、外接存储设备中恢复的所有被深度删除的数据碎片。之前我们专注于与直接作案相关的证据,忽略了一些看似无关的、零散的浏览器缓存、临时文件和日志残留。经过交叉比对和特定关键词(clean、world、正义、清理、实验等)的筛选,我最终拼凑出了一些这个论坛的页面碎片。”
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经过图像增强处理的模糊截图,分辨率很低,颜色失真,明显是从缓存中勉强恢复的。但上面的文字,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人心头一沉。
第一张碎片,顶部是一个简约、甚至有些冷峻的黑色界面logo,由两个简洁的英文单词组成:clean world。下方是一行小字,作为论坛的简介或标语:
“sotis, jtice needs a cleaner hand”
(有时,正义需要更干净的手。
标语下面,是论坛的几个主要板块标题,同样只有残缺的单词:
“case studies(案例研究)”
“resource sharg(资源共享)”
“the gallery(画廊)”
每一个板块标题,都透着一股冰冷、理性、甚至带有某种扭曲学术气息的意味。尤其是“case studies”(案例研究)和“the gallery”(画廊),让人联想到柳征所说的“作品”和“社会实验”。
第二张碎片,似乎是某个帖子列表的一部分,帖子标题都是英文,夹杂着一些缩写和术语:
“re: 关于非致命性化学失能的伦理边界讨论”
“长期低剂量神经调节在‘社会矫正’中的应用实例(附数据)”
“完美隐匿:论物理痕迹的终极消除策略”
“‘清洁工’的自我修养:心理素质与操作守则”
“cw认证项目进度追踪(phase 1-3)”
看到“清洁工”和“cw认证项目”,吕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想起了柳征最后提到的“净罪者”(cleaner)。难道“清洁工”是这个论坛对成员的称呼?而“cw认证项目”,指的就是像柳征这样,被“导师”选中、指导、并最终完成“作品”的“实验”过程?
第三张碎片更让人不寒而栗,像是一个类似成果展示区或“画廊”的界面预览图,但图片本身已无法恢复,只留下旁边的文字说明:
“作品编号:cw-2023-0047”
“标题:沉默的审判(the silent judgnt)”
“执行者:architect(建筑师)”
“状态:已完成,待最终评审”
“简介:针对系统性腐败节点的精确外科手术式清除。利用建筑学原理实现永久性封存,象征正义的不可动摇与罪恶的永恒埋葬。”
“导师评语:技术执行近乎完美,逻辑闭环严谨。艺术性稍逊,未能充分引发社会层面的‘自觉反思’。但作为phase 2的收官之作,已具示范意义。”
“architect”——建筑师。这显然是柳征在这个论坛的代号。“沉默的审判”——这无疑指的就是水泥柱藏尸案。“已完成,待最终评审”——柳征被捕,案子告破,在论坛看来,这就是“完成”了?“艺术性稍逊,未能充分引发社会层面的‘自觉反思’”——这句评语,与柳征转述的那个“暗网导师”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你的作品很完美,但还不够艺术。真正的艺术,是让罪恶自己显现。”
!而“cw-2023-0047”这个编号,则意味着,在柳征之前,至少已经有46个“作品”被这个论坛记录在案?或者,这只是一种编号方式?但无论如何,这个数字都让人头皮发麻。
“还有这个,”赵永南的声音干涩,调出了最后一张,也是最模糊的一张碎片,似乎是一段私信或内部公告的残留,“只有几个词能看清”
碎片上,断断续续的词语令人毛骨悚然:
“… 净化 … 世界 … 需要 … 更彻底 …”
“… 演员 … 不只 … 舞台 … 已搭好 …”
“… 下一幕 … 更 … 精彩 … 敬请 … 期待 …”
“… 净罪者 … 行动 … 开始 …”
“演员不只一个”、“下一幕”、“净罪者”——这些词,与柳征在会见吕凯时那些晦涩难懂、却又令人极度不安的暗示,完全吻合!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服务器风扇持续发出的低沉嗡鸣,像某种不祥的背景音。
刘冰死死盯着屏幕上“净罪者行动开始”那几个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昨晚的愤怒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混合了一种更深的、面对有组织黑暗时的寒意。陈敏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仿佛感到寒冷。吕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目光在“clean world”的标语和“净罪者”之间来回移动。
“这个论坛的服务器位置?”吕凯沉声问。
赵永南摇了摇头,疲惫中带着无奈:“暗网,多层跳转,用了tor和i2p之类的匿名网络,服务器可能架设在世界上任何一个法律监管薄弱的地方,甚至可能分布在多个司法管辖区。我们之前技术科尝试过追踪,但对方反追踪意识很强,所有线索指向的都是‘死胡同’或经过伪装的节点。想要定位物理服务器,以我们目前的技术能力和权限,几乎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刘冰急问。
“除非有内部渗透,或者对方犯下重大技术错误,又或者有更高层级、拥有更强国际协作和技术力量的专业部门介入。”赵永南苦笑,“而且,就算找到服务器,对方很可能也设置了数据自毁程序,一旦察觉异常,所有数据会在瞬间灰飞烟灭。这种论坛的运营者,安全级别非常高。”
吕凯沉默了。他明白赵永南的意思。这已经超出了普通刑侦案件的范畴,涉及到了跨国网络犯罪、极端理念传播、甚至可能是有组织的煽动谋杀。单靠他们市局刑侦支队,力量远远不够。
“柳征的‘导师’,那个和他联系的匿名id,能追踪吗?”陈敏轻声问。
“不能。”赵永南再次摇头,“柳征电脑上与论坛相关的通信记录被清理得非常彻底,只有那三次境外登录的间接证据。而且,在这种论坛,id和联系方式都是临时的、一次性的,用完即弃。‘导师’可能只是论坛管理层中的一个角色,甚至可能是一个程序或者多人共用的账号。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高度隐匿、组织严密、且具有危险意识形态的暗网实体。”
吕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看似平静的城市。阳光明媚,但在他的眼中,这片繁华之下,似乎正有无形的暗流在涌动。柳征是第一个浮出水面的“演员”,他的“表演”(犯罪)震撼了社会,也揭开了冰山一角。而现在,这个名为“clean world”的论坛,这个自称“净罪者”的影子,正在黑暗中搭建更大的“舞台”,招募更多的“演员”,策划更“艺术”、更“精彩”的“下一幕”。
他们惩罚“隐瞒真相者”,他们进行“社会实验”,他们推崇“更干净的手”。他们将谋杀美化为“清洁”,将复仇包装成“正义”,将受害者扭曲为“作品”。
而林小雨的失踪、记者的失踪、总编收到的威胁信、李浩的古怪任务、比特币流向的慈善机构这些看似独立却又隐隐关联的事件,会不会就是这“下一幕”的序曲?灰衣男人手套上的化学灼伤疤痕,会不会就是某个新“演员”或“清洁工”留下的印记?
“把所有这些发现,”吕凯转过身,声音沉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整理成一份最高密级的专项报告。附上全部的技术分析、数据恢复记录、以及我们的初步判断。重点突出‘clean world’论坛可能存在的组织性、危害性,以及其与我市近期发生的林小雨失踪等事件可能存在的关联。我亲自去向局领导,甚至市领导汇报。申请成立专案组,必要时请求上级公安部门、甚至国家安全机关的介入和技术支持。”
他看向自己的队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震惊和凝重,但也都有着一股不肯退缩的韧劲。
“柳征的案子,对我们来说,是结束了。”吕凯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对这个‘clean world’,对那个‘净罪者’来说,可能只是刚刚开始。他们躲在网络的最深处,用扭曲的‘正义’蛊惑人心,制造混乱,践踏法律。我们的工作,还远没有结束。”
“刘冰,陈敏,”他点名道,“你们调整状态,随时待命。永南,继续深挖所有能查到的、与这个论坛相关的蛛丝马迹,特别是可能与林小雨案、记者案有关的线索,一有发现,立刻报告。”
“是!”三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压抑的技术科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赵永南重新坐回电脑前,双手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开始了新一轮更加艰难、也更具挑战性的数据追踪。刘冰用力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陈敏深吸一口气,似乎将那些冰冷的恐惧暂时压回了心底。
加密论坛的面纱被揭开了一角,露出其后狰狞的轮廓。而吕凯团队,在经历了“无迹湮灭案”的身心洗礼后,还来不及喘息,就必须再次整装,迈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战场——一个由代码、匿名、极端理念和血腥“作品”构成的,没有硝烟却危机四伏的暗网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