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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吕凯的噩梦(1 / 1)

市局心理辅导室外面的走廊,光线苍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刻意营造的、却反而显得更加不自然的安静气息。门是厚重的实木,隔音很好,将里面可能进行的任何谈话都彻底隔绝。吕凯靠在门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色调柔和、线条模糊的抽象画,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已经结束了今天——或许是这个月的第一次——正式的心理咨询。咨询师是局里合作多年的专业医生,经验丰富,语调温和,擅长引导。但吕凯觉得,那些关于压力管理、创伤处理、职业倦怠的标准化提问和技巧,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沾了油的毛玻璃在触摸他内心真正翻涌的东西。他能回答,能配合,能做出“我明白”、“我会尝试”的恰当回应,但那些东西——那些从他亲手打开水泥柱、看到张明远蜷缩的骸骨开始,就悄悄渗透进他意识缝隙里的冰冷图像和情绪——却像顽固的藤蔓,在标准程序的光照不到的地方,疯狂滋长。

尤其是结案后这段时间。当追捕的紧张、取证的焦灼、庭审的压力逐渐退去,当“柳征”这个名字终于被钉在卷宗的终点,一种更深沉、也更私密的侵蚀,反而在寂静的夜里愈发清晰。

他几乎每晚都做同一个梦。

梦的开头总是模糊的,带着一种褪色老照片般的昏黄质感。然后,他会“看到”一栋高楼,样式老旧,是那种上世纪末流行的、贴着白色瓷砖的办公楼。楼很高,仰头看时,顶楼边缘的天空是一种令人心慌的、惨淡的灰白色。他知道,那是父亲跳下去的地方。在梦里,他没有“父亲”的具体形象,只有一种沉重的、不断下坠的绝望感,从楼顶弥漫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能“听到”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并不清晰,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他的胸腔上,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

画面会突兀地切换。变成一间光线昏暗的卧室,空气里有陈旧的药味和某种甜腻的、属于久病之人的衰败气息。一个女人(母亲)躺在病床上,侧影消瘦,呼吸微弱而急促,像是随时会断掉。她的心脏在薄薄的被子下,以一种诡异而缓慢的节奏搏动,每一下都牵动着整个房间的空气,形成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韵律。然后,那心跳会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终停止。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寂静瞬间吞没一切。在梦里,他站在床边,想喊,想动,想抓住什么,但身体像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寂静扩散,将他也吞没进去。

最让他惊醒的,是梦的最后一个片段。没有过渡,他会突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狭窄、黑暗、冰冷、坚硬的封闭空间里。四周是粗糙的水泥壁,紧紧包裹着他,压迫着他的胸腔,让他无法呼吸,无法动弹。他能感觉到水泥粗糙的质感摩擦着皮肤,能闻到浓重的水泥粉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地下深处的阴冷潮湿的气味。他拼命挣扎,想喊叫,但发不出任何声音。黑暗中,他能“感知”到,自己正以一种蜷缩的姿势,被永恒地、静止地禁锢在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出路,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和压迫。而在那窒息的极限,他会“看到”张明远骸骨在水泥柱中那个蜷缩的姿态,与他自己的姿势,在意识深处诡异而冰冷地重叠。

每一次,他都会在这个重叠的瞬间,猛地惊醒。

醒来时,通常都是深夜。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肋骨蹦出来。喉咙发干,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他需要打开灯,需要下床喝口水,需要确认自己是在自家卧室柔软宽敞的床上,而不是在那个冰冷的水泥棺材里。但即使开了灯,即使喝了水,即使触摸到真实温暖的床单,那种被禁锢、被掩埋、被无声无息吞噬的极致恐惧和绝望,仍然会像冰冷的潮水,久久缠绕着他,让他后半夜再也无法入睡。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高强度工作后的应激反应,是接触了太多黑暗和死亡场景后的职业阴影。但随着梦境一次次重复,随着柳征案件带来的关于正义、复仇、制度漏洞的反思越来越沉重地压在心头,吕凯开始意识到,这个梦,可能不仅仅是“阴影”。

今天在咨询室里,当他又一次(用尽量平静、客观的语言)描述了梦境的核心元素后,那位一直温和引导的医生,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更加慎重的语气说:

“吕警官,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这不仅仅是简单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闪回。卡卡小说徃 勉费阅渎你梦中的场景——父亲跳楼、母亲心衰、自己在水泥柱中——并非你亲身经历,而是柳征的经历核心。你在梦境中,将自己代入了柳征的视角,甚至是他父亲的视角,他母亲的感受,以及他制造的受害者(张明远)最终的处境。”

医生顿了顿,观察着吕凯的反应,然后说出了那个词:

!“这是一种比较复杂的心理现象,可以称之为深度共情,或者更精确一点,是创伤认同。你在侦办此案的过程中,过于深入凶手的内心世界、动机形成、情感逻辑,以至于在潜意识层面,你的某些部分‘接纳’或‘体验’了他的创伤、他的愤怒、他的绝望,以及他施加于受害者的那种终极的、被禁锢的恐惧。你的潜意识,在试图‘理解’他,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他,以完成对那个极端情境的认知闭合。”

吕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所以,”医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温和,但也更加直接,“你在共情凶手。这在高强度的、涉及极端情感和伦理冲突的案件侦办中,并不罕见,尤其是对于你这样责任心强、喜欢深挖动机和背景的警察来说。但这很危险,吕警官。持续的、不受控的深度共情,会模糊你作为执法者的边界,消耗你的心理能量,甚至可能影响你未来的判断。”

共情凶手。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吕凯一直试图维持的、外表的平静与专业。医生说得对,也不完全对。他是在“理解”柳征,但那不是同情,更不是认同。那是一种更冰冷、更沉重的东西。

“医生,”吕凯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医生,没有躲闪,“我不是在共情他。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最准确的表达。

“我是在想,”他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如果我是他。”

“如果,二十二岁那年,跳楼的是我父亲,遗书上写着‘我没拿钱’,而所有人都说他是罪犯。如果,三年后,我母亲在申冤无门的绝望和不明不白的‘疾病’中慢慢死去。如果,我清楚地知道逼死他们的人是谁,他们不仅逍遥法外,还享受着财富和地位。如果,法律、媒体、所有常规的渠道,对我紧闭大门,或者给我的只是虚伪的敷衍和更深的羞辱。”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那种仇恨,那种无力,那种看着仇人在阳光下欢笑,而自己的世界只剩冰冷废墟的感觉”吕凯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我看着他收集的那些材料,看着他那个地下实验室,看着他十年如一日的计划我不觉得他‘疯狂’。我觉得他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清醒地把自己变成一台复仇的机器。这种‘清醒’,比任何疯狂都更让我感到”

他没有说出“恐惧”或者“悲哀”这样的词,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所以,”吕凯深吸一口气,将后面更骇人的想法压了下去(比如,如果是我,我会不会也选择那条路?比如,在那种极致的绝望和愤怒下,常规的道德和法律约束,是否真的还能起作用?),转而说道,“我不是在共情一个凶手。我是在试图理解,是什么样的土壤,什么样的经历,能把一个原本可能普通、甚至优秀的人,变成柳征那样。而我得出的结论,让我无法轻松地说一句‘他罪有应得’就放下。因为那个‘因’,那些制造了柳征的‘因’,还在那里。可能换了别人,在类似的情境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

咨询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医生看着他,目光复杂,有理解,也有担忧。他明白吕凯在说什么,也明白这种思考对一个一线刑警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对自身信仰、对职业意义、甚至对社会运行逻辑的深层质疑和拷问。这种拷问,远比单纯的噩梦更加消耗人。

“我明白了。”医生最终说道,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你的思考很深刻,也很有价值。但吕警官,我们必须设定一个边界。你可以‘理解’土壤,但你不能让自己‘成为’土壤的一部分,更不能去模拟那颗种子发芽、扭曲、最终长出毒果的全过程。那会吞噬你。你的工作是维护秩序,追查真相,将罪犯绳之以法。至于改造土壤那是更宏大、也更漫长的事情,需要很多人的努力,不是你一个人,尤其不是以消耗自己心理健康为代价能够完成的。”

“我建议,”医生写下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他,“除了定期咨询,你需要强制休息,脱离工作环境一段时间。培养一个与案件完全无关的爱好,进行规律的体育锻炼,增加与家人、朋友的积极互动。最重要的是,在意识层面,明确告诉自己:柳征的路,是他个人的选择,是错误的选择。你有你的路,你的职责,你的界限。 当那些梦境或者念头出现时,有意识地将自己‘拉’回现实,确认你此刻的身份、位置、所拥有的支持和资源。”

吕凯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写的建议,点了点头。“我会尝试。”他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走出咨询室,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吕凯知道医生说得对。他需要界限,需要抽离。但那个噩梦,以及噩梦背后所连接的、关于柳征、关于不公、关于人性在极端压力下可能异化的冰冷思辨,真的能通过“培养爱好”、“加强锻炼”、“自我暗示”就轻易驱散吗?

他抬头,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的城市。天色将晚,华灯初上,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却又显得如此遥远和疏离。在这片璀璨的灯火之下,有多少个“柳征”正在沉默地孕育?有多少不公正在被掩盖?有多少绝望正在累积?而他们这些穿着制服、试图维护秩序的人,又能真正触及多少?

噩梦或许可以靠意志力和技巧暂时压制。但那个由柳征案件所揭示的、关于正义与罪恶的无解谜题,以及由此引发的、对自身角色和意义的深层困惑,却像一道深深的刻痕,留在了吕凯的心里。他知道,在未来的某个夜晚,那个关于坠落、衰竭和禁锢的梦,很可能还会再次造访。

而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每次惊醒后,在无边的黑暗和冷汗中,紧紧抓住身下真实的床单,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我是吕凯,我在家里,噩梦会过去,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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