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循突然执着追究以前的事情。
这段时间事情纷乱,无暇细想,眼下他把所有心思都捋在眼前,再回想已经能笃定——黎可不仅在初中就认识他,甚至在来到白塔坊之后就知道他是谁。
黎可莫名其妙。
这到底有什么好追究的,是想找到她的什么把柄吗?或者用这些无关紧要的联系发酵些什么事情?
没必要在两人刚刚睡完又理不断剪还乱的关系中添乱,再节外生枝。
反正她的态度是咬死不承认不配合,不听不听,瞎子念经。
越隐瞒,越有蹊跷。贺循奈何不了她,只是垂眼道:“我的头发长了,明天让淑女来给我剪个头发。”
黎可没辙。
人家是理发店办过卡的客户,还能拦着不让淑女来?
淑女来白塔坊之前,黎可有话要叮嘱,蛮蛮也要凑热闹,三个人临时吃了个路边摊烧烤。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淑女担心不知道贺循会问她些什么问题,她嘴笨不知道怎么回答,万一多说还多错。
黎可绝对不想跟贺循冲动上床后再把当年情书的糗事抖露出来,当然这话不能跟蛮蛮和淑女说。
蛮蛮的意思就是瞒多少算多少,瞒不住就顺其自然。
“他都想起阅览室的事情了,你当时候假冒自己是娜娜,现在人家知道你是黎可,这其中当然有原因要问啊。”
“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大不了就知道是同班同学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万一泄露,你就说你不想让他知道,其实那只青蛙是你塞唐可芯书包里的,谁让唐可芯故意针对你,给她包里塞青蛙算好的了,是贺循他自己要英雄救美,那青蛙跳他身上算他活该。”
“除了咱们江湖四美,没有人知道你给贺循写过情书,我们咬死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放心吧。
黎可撑着脑袋:“那封情书还在贺子杰的手里。”
蛮蛮问:“贺子杰最近找你了没有?”
黎可点头:“他申请加我好友,我拉黑了他。”她又前前后后想了想,“我想跟他见一面,把那封情书要回来毁尸灭迹。”
蛮蛮和淑女点头:“也行,跟这家伙讲清楚,省得他老烦你。”
贺子杰其人,实在是不值得常挂嘴边。
当年黎可把情书给他后,他扭扭捏捏地接受这个漂亮但成绩差的女朋友,几个月之后又嫌黎可耽误他学习花他零花钱要求分手,三年高中统共见了两次面,每次都阴阳怪气地劝她好好学习不要误入歧途,等到高中毕业突然又以男友的身份自居,频繁骚扰过黎可一阵后又偃旗息鼓,在黎可生完小欧那几年彻底销声匿迹,最近这四五年以诈尸的频率间或蹦跶一下。
第二天淑女提心吊胆地去白塔坊剪头发。
贺循坐在椅上,眉眼温顺平和,神态清落淡然,加之黎可就在旁侧,普通闲聊,并没有问淑女什么特别尖锐的问题。
“你们那时候经常形影不离?”
淑女小心翼翼:“是啊。”
“你们四个人都会去阅览室?”
“没有,只有,我跟娜娜体型都钻不进去,蛮蛮能钻进去,但她不爱看书。”
”那时候是什么样的人?很内向?”
“也不是很内向,就不太听话的小女生嘛。”淑女还是很乐意跟贺循聊起那时候的黎可,“就是老师不喜欢的那种女孩子,爱漂亮爱打扮,有点厌学,逃课或者上课睡觉,作业写不好,有空就出去玩或者打游戏。”
贺循静声问:“和男生玩?”
淑女想了想:“也跟男生玩,那时候逃课的都是同一帮人,老师也不管,我们有几个玩得还不错的男生,喜欢看他们抽烟打架,说他们跟斗鸡一样。
“她会抽烟吗?”
“那时候闹着好玩。”淑女偷偷瞟了黎可一眼,“男生给的烟,我们都抽过一两次,不喜欢也就算了,没意思。”
“贺子杰跟你们同班?也是那些男生其中的一个?”
“不,不是啊,贺子杰跟蛮蛮同班,人挺,挺乖的”淑女开始手抖,“,帮我往喷壶里再倒点水。”
“结束了吗?”
黎可带着cky走过来,不让贺循多问,“不许再八卦我的事情,说点其他的。”
贺循顺着她的动静偏转脸庞,漆黑的眼睛跟随着她。
淑女走之后,家里的气氛又沉静下来。
“你想干嘛呢?”黎可问他。
“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贺循从椅子上站起来,抿了抿唇,“你对我的了解,更甚于我对你的了解。”
“那还是不要了解的好。”
黎可低头收拾东西,语气闲散,“保留点神秘感和幻想不好吗?”
“所以你最近是不是跟贺子杰有联系?”贺循问她。
刚才他问了淑女好几个类型的问题——只有谈到贺子杰的时候,淑女的反应开始有了躲避。 黎可一口咬定:“没有!”
距离月底不过几天的时间。
新的保姆阿姨一直不见人影,黎可有问过曹小姐,可能有在找,但没有一个能让贺循满意。
黎可想走,贺循想让她留下来。
他现在有更多迈出白塔坊的想法——去外面餐厅吃饭,去河边散步,去接小欧放学,一起带cky去体检打疫苗,去上岩寺探望主持大师。
想起上岩寺的春天,贺循问黎可:“周末学校没课,要不要带着小欧我们请周婆婆带路,一起去上岩寺的山里摘野山莓,或者掰小竹笋?”
“可能没时间。”
黎可轻描淡写:我跟小欧的同学家长已经约好了,周末一起去公园放风筝。”
他可以有事出门,但不需要因为她迈出家门。
不需要出去吃饭,不需要散步,不需要对她有任何的娱乐和陪伴性质。
外面的世界是她的生活,而不是他的——知道出门对一个盲人而言很难,不提防的门槛和楼梯,沿路的车辆和行人,茫然的方向和目的,嘈杂的声音和场景,反正都是漆黑一片,甚至不如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更有乐趣和尊严——而他又是一个格外要尊严和骄傲的男人。
贺循沉默。
在家以外的世界,他不能放开盲杖和cky走路,更不用提在公园草坪上当着陌生人的面跑步和放风筝。
对爱玩爱热闹的人而言会不会愿意一辈子陪他呆在家里?
“那你陪我出门吧。”贺循凝神想了想,闭眼淡声说,“有个政府招商大会,我要去露个面,你陪我?”
“好。”她点头。
自从上次商务应酬吵架后,黎可再度陪他出门。
配合出席场合,黎可还是会穿得端庄漂亮,给贺循挑好衣服之后,她和司机在楼下等着。
迟迟不见贺循下楼。
黎可上楼一看——卧室里不见人影,但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柜子抽屉拉开。
她不仅瞟见了床头柜上打开的药盒,还瞟见了抽屉角落几盒五颜六色镭射包装,没开封的安全用品。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黎可咬咬唇壁。
买就买吧即便她用不了,这些东西以后他也会跟别的女人用。
浴室传来水声和推门声,脚步声迈出来,她轻轻把抽屉合上,关好药盒:“你刚才吃药了吗?”
扭头一看————
贺循眼色深黑,但脸色有点苍白,西装裤已经穿好,但白衬衫只扣了下缘的一粒纽扣,露出大片白皙清薄的胸膛和清晰锁骨,若隐若现的肌骨线条和一根摇摇欲坠的领带莫名有种冷清疏淡的禁欲和诱惑感。
要做的时候他能强悍沉重地压着她,说不能做他也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
黎可用力挤了下眼睛,心里有东西冒出来,被她伸手摁下去。
“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看着他走过来,“怎么呆了这么久?”
“还好。”贺循蹙眉,声音有些疲倦,“我吃了药,去漱个口。”
“帮我一下。”
他站在那里,直直地打开手,闭着眼,黑睫低耷,稍稍抬起冷峻下巴。
就是让黎可帮忙穿衣服的姿势。
她自觉走过去,抬眼瞥见他因为吞咽泛红的喉结,羽睫轻晃,默不作声地伸手帮他扣住衬衫纽扣,手指微乱地触过他的胸膛,心也纷乱,收紧那根领带。
他收起下颌,低着头,闻着她的发香,任由她的动作,清新好闻的呼吸就拂在她的耳畔,喑喑沙哑又怏怏低落地喊了声:“可可。”
黎可脑袋一麻,身体突然跟过电似的,心脏要炸了,抿着唇,声音平直:“不要这样喊我,叫我黎可。”
他胸膛起伏,在她耳边的是一个沉闷而性感的呼吸。
两人都知道————那是被压抑的欲念。
年轻不好吗?美妙的胴体不好吗?偎依的体温不好吗?激烈酣畅的亲吻不好吗?沉沦的缱绻缠绵不好吗?甜言蜜语和耳鬓厮磨不好吗?
为什么要违背天性?
食色性也。
这该死的色!
黎可把熨好的西装外套拎过来,给他穿上,板着俏脸:“司机已经等很久了,走吧。”
两人穿戴整齐,今天的招商大会面对定向行业,现场设在一家豪华酒店,连何庆田也来了,黎可陪着贺循入场,毫不意外地在现场遇见了熟人。
是她以前兼职礼仪小姐时搭档的同行。
反正都是高挑漂亮的年轻姑娘,黎可年龄略大几岁,有经验有眼力劲,有时候凑在一起还能聊聊天带带小姑娘,久而久之也就成了熟人朋友,大家有什么活动单子都会互相问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