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可回白塔坊上班的第一天,不出所料地又迟到了。
家里惊起无数叮呤咣啷的声响,也许她天生跟“寂静”这个词犯冲,见不得别人清净自在的好日子,非要打搅破坏才满意。
贺循抿唇不悦,板着脸尚未开口,听见她笑盈盈又清脆飞扬的一声:“贺先生,早上好。”
很高兴又情感充沛的声调。
似乎是一种迫不及待见面的欣喜,也像职场新人盲目崇拜地跟上司问好——如果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能若无其事、抛之脑后,那这副态度的确毫无瑕疵。
空气中漂浮的快乐太强烈,连着轻盈的脚步声像华尔兹的鼓点,很难让人直接发一通怒火或者苛责。
早饭是现煮咖啡,再加上黎可带来的发糕和红豆芋头汤。
只有过年这阵,关春梅才愿意费力气多做些吃的,做的太多,非逼着黎可吃完,时间来不及,她只能带来白塔坊,正好和贺循一起消耗。
“每个人过年都要吃哦。”她笑眯眯道,“这样一整年都可以‘步步高升’和‘甜甜蜜蜜’。”
贺循不喜欢这两个词:“我不需要高升,也不需要甜蜜。”
她软声央求:“你尝一口嘛,我妈做的不好吃我再给你做其他。”
贺循咬着那块过于紧实的红枣发糕,沉默片刻:“阿姨的厨艺发挥不太稳定,需要改进。”
黎可哈哈大笑:“我也这么说,我妈还念叨我,嫌我不干活还挑三拣四。”
只有小欧被关春梅洗脑,每天都是外婆最好,现在找到了志同道合之友,黎可笑眯眯地奉上红豆汤:“来,喝口甜汤就不噎了。”□
她极其自然地捉住贺循的手指,牵他过来捧住碗,两双手挨蹭着替换位置。
再撑着下巴,看贺循喝红豆芋头汤,温柔笑问:“好喝吗?”
前一秒他还是毫无情绪的臭脸,现在长睫低敛目又觉得静谧美好——可惜黎可的电话铃声破坏了一切。
这个春节蛮蛮和男友郭鸿办了订婚宴,请关系亲密的亲戚朋友吃饭,黎可当然也在场,但凡这种男女老少聚集的场合,不管黎可多低调都少不了她的戏——已经有好几个单身男青年找蛮蛮打听黎可。
蛮蛮最近这段时间只要在医院遇见徐清风,就会想起自家好姐妹,眼下正好有机会,于是挑了个最帅的男生,想给黎可撮合撮合,万一能看对眼呢。
美色当前,约会总是容易,黎可当然也没有拒绝,昨天蛮蛮就把两人约上,一起吃了顿午饭。
吃完饭,蛮蛮有事先走,黎可和那位帅哥一起逛了逛商场。
这大早上的,蛮蛮起床就来追问昨天的约会进展:“,你昨天跟那个男的聊得怎么样?后来去看电影了吗?有没有”
话筒的声音有外泄,黎可起身离开餐厅。
贺循停住了动作,握紧手中的餐勺。
黎可压着声音,握住手机走去别处跟蛮蛮说话,电话里没仔细聊,只是简单说了几句。
再回到餐厅时,贺循面前那碗甜汤还是纹丝不动。
她收起手机,笑眯眯坐下,仍是撑着下巴:“甜汤好喝吗?”
她忘记她刚刚已经问过这个问题,也忘记在她电话响起的同时,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贺循慢慢搅着碗里的东西,垂着眼睫,声音安静得像审判:“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比如她请假把他扔在家里就是为了约会,比如她肆无忌惮地撩完人就跑,比如她做什么都能假装无事发生。
哪怕是一声道歉,一声陈述,或者随口说点什么。
“说什么?”黎可猛然想起来:“哦,对了!咱们今天中午吃火锅吧?”
她兴致勃勃,“我带了一包很好的火锅底料,是一个朋友从老家带来特色锅底,非常香,聚会的时候吃过好几次,每个人都赞不绝口。
贺循眼睛一闭,勺子重重“叮”在碗沿,汤汁溅在桌面,他毫无兴趣地起身:“我对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感兴趣。”
黎可眼珠转动,眼睁睁看他走开,知道他又突然生气,只能说:“好吧,那我就按食谱做。”
贺循漠然带着cky上楼。
黎可努努嘴,拧直身体——她也不想为他浪费最后一包火锅底料。
黎可吃完早饭就开始收拾厨房,再洗衣服打扫卫生,紧接着准备中饭,一整天都没有清闲,也罕见地不偷懒。
实际上她也整整忙了好几天,先是找人来做全屋和花园大扫除,再精细整理家里每一个角落,清点大大小小的物品和更新工作表格,尽职尽责,大有新官上任三把火,除旧革新之势。
贺循这几天一直呆在书房,鲜少露面。 两人见山不见水,每天说的话其实寥寥无几,但贺循这阵实在阴晴不定,黎可动不动就能惹他不高兴。
她跟全屋清洁的工人多说几句话,回头就要被他指责工作太清闲,到处招惹让人烦。
她要是不声不响,又要被嘲讽她不懂礼貌,不尊重雇主。
她在家里认真干活,他又嫌她声音太吵,动作太粗鲁,总是无休无止地打搅他。
她干脆想着离他远一点,安静稳当,他又觉得家里静悄悄肯定是她在偷懒,就知道偷奸耍滑。
总而言之,就是不能不说话,也不能说太多话,不能离得太近,也不能离得太远。
即便没有眼睛,贺循也是整天处于“看”她不顺眼的阶段,黎可最近不想琢磨他的毛病,只是拗着脸走开。
唯有小欧来家里找cky玩,贺循心情才似乎不错,家里气氛也能轻松愉快点。
孩子和狗在花园里玩飞球和拔河,黎可坐在门口生火烤年糕,再把年糕刷上蜂蜜,香喷喷地送到贺循面前。
她语气甜甜:“贺先生。”
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男人寒气飕飕的话:“不要来这套。”
黎可心情好的时候也想哄哄他,声音像年糕一样软糯甜腻:“贺总,您怎么了?”
“我现在很忙。”他蹙起眉棱,很不耐烦。
黎可悻悻“哦”了声,把年糕和热茶搁下:“下午茶,您趁热吃。”
贺循垂眼等她离开。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在失控,他绝对不想也不可能让人随意左右自己的意志,而她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这种关系中游刃有余——如果他已经被她牵动情绪,而她没心没肺得似乎一切都未曾发生,那就很难判断到底是谁的问题。
有时候贺循干脆在想,不如直接解雇这个女人,一切的困扰都能立刻结束,但这种想法只要冒出,随即被其他更强烈的理由压倒在重重叠叠之下,毫无可能。
他不想让她离得太远,也不要太靠近,不要围着他喋喋不休地说很多话,也不喜欢寡言少语得没有存在感。
他只是需要她呆在旁边,就这样每天呆着就好,像影子或者两条挨得很近的平行线,清晰明白地看见。
如果晚上有事,黎可下班时就会收拾下自己。
虽然七点半的上班时间太过地狱,但五点半的下班时间恰恰好,完全不耽误晚上的活动,见不同的人黎可会有不同的样子,有时候随随便便就去了,有时候稍微化个淡妆,有时候会喷上香水,穿上短裙长靴和大衣,而后快快乐乐地迎接夜生活。
为了不惹贺循不高兴,桌上的晚饭很丰盛,黎可把能做的家务都已经做完。
她走时脚步摇曳,香气飘荡,嘴里哼着情歌,跟贺循说拜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下班喽。”
贺循站在岛台前洗手,依旧垂着眼,认真地搓揉着指尖的泡沫,似乎是忍受了她很久的神情。
“黎可。”他的气息格外淡漠,“这句话我想说很久我不喜欢身边人的私生活太混乱。”
黎可蓦然顿住脚步。
她扭头,上下打量他,最后挑起眉尖:“您是不是管得有点太多了?”
“你每天的工作是围绕着为我服务,接触我生活的一切。职责对你的个人要求就应该是生活干净,人际关系简单。”
贺循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睛完整地在她面前,显露瞳仁的尖锐黯淡,“我怎么能确保你晚上会出入什么场所?会不会泄露雇主家信息?接触的人品性良劣?身上的一切都是干净?第二天会不会给家里带来麻烦和污染?”
黎可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您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
洁癖到这种程度,到底是病娇还是心里扭曲?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每天晚上都回家,每天洗澡换衣服,我的个人卫生非常干净。”黎可蹙眉,语气并不高兴,“你以前没出过门吗?没在外面路上走过、去饭店吃过饭吗?没有跟朋友打过交道说过话吗?没有任何需要出门的娱乐交际吗?”
贺循重重抿唇:“以前我是正常人,但我现在不是”他咬了下唇壁,眼色幽幽,“也许你可以考虑下住家工作,这样对谁都放心。”
以前两人似乎提起过这个话题。
黎可直接拒绝:“我不想。”
贺循凝住眉眼,抿着薄唇,面色几乎看不出情绪。
“大哥,我家离白塔坊很近,我还有儿子,我不可能把小欧一个人扔在家里,你到底想怎么压榨我才满意?”
“小欧不是问题。”贺循只说,“我没有让你扔下他不管。”
黎可呼了口气,抱起手,耐着性子跟他解释,“我每天在这家里待十个小时,我不想二十四小时都围着别人转,我也需要自己的娱乐时间,能不能给员工一点自由时间?”
贺循神色阴郁,心里的烦闷如岩浆一样层层翻涌而出,完全无法抑制,这是这些日子不断压抑的结果——很多事情以前并不觉得如何,现在却莫名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