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会忘却,永恒会消失,无论多么深刻的人和事,最后都会变成遥远稀薄的曾经。
如果想要记住某个瞬间,想尽可能记得更多更长久,用眼睛凝视的时候就不能想太多,想的越多,越模糊潦草。
什么都不想,这一刻才有意义。
黎可甩甩头发,脚步懒散地迈至那一树璀璨星光之下。
尚未站在他面前,贺循已经捕捉到她的脚步声,只是黑眸定住,身姿沉静不动,就这样淡漠冷沉地面对这个女人。
黎可抱手站定,对着男人勾唇轻笑,而后稍稍倾身,往那张英俊面孔徐徐吹了口浓郁酒气,就是明晃晃的挑逗,声音带着醉酒的醺意,娇媚懒倦:“这位帅哥,是在等人吗?”
她眼波迷荡,踩着高跟鞋的脚步摇摇欲坠:“你看我怎么样?要不要嗯,带我回家?”
如果今晚的电话已经让贺循积累了层层烦躁头疼,那她此刻的轻浮瞬间就能惹起他的恼怒,和压断冷静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循太阳穴直跳,额头的青筋都隐隐浮起,咬牙切齿:“黎、可!”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脾气被她土崩瓦解,愤怒的是她的欺骗任性,她的恣意妄为、她的不受控、她的轻佻孟浪。
他终于伸手,想要捏扁这团作乱的妖风,碰到的却是她单薄的肩骨,还有滑腻微潮的皮肤,天气寒冷,她身上穿的是什么鬼东西,贺循用力拽住了她的胳膊,那双漆黑清湛的眼睛也有怒火,却极力克制着情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胳膊被攥紧,黎可顺着他的力道稍稍趔趄,腰肢一拧,摇摇晃晃跌进了贺循的怀抱。
浓香扑怀,女人窈窕纤柔的身体贴紧,她酒力不支,脑袋无力地抵着贺循的肩膀,委屈撒娇:“你好过分。”
贺循站立不动,他不喜欢女人的轻浮和投怀送抱,全身僵硬至无法动弹,闭眼咬牙:“你给我站好!”
她声音滴水,似乎下一秒就有眼泪要砸下来,软绵绵让人心软,“你把我的胳膊抓得好疼好疼。
贺循有时极力控制着要把这个女人忽视,或者规训,甚至直接把她扔开丢掉。
眉棱深皱,他已经逼近忍耐边缘,冷声质问:“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黎可懒洋洋醉醺醺地呓语:“朋友不让走我最后喝了整整一瓶酒才脱身,整个人晕乎乎的,都快站不稳了。”她的脸颊在他衣领蹭,小猫似的,“本来说好了要通宵的嘛,你干嘛非得来?”
她轻轻闭了下眼睛,“贺循。”
贺循深深、无比烦躁地沉了口气。
想起刚才他站在树下的模样,她睫毛如羽翼轻颤,轻声呢喃:“不过看见你我还挺高兴的,你不是来接我的吗?干嘛对人家这么凶。”
至少她还认得他,贺循紧紧闭眼,只觉头疼像海浪般涌来:“黎可,你能不能稳重正经点?”“不喜欢吗?我很久很久没有喝醉过了,可我一喝醉就这样”黎可拖着慵懒的醉意,刚才夜店里热浪如潮,穿单薄舞裙都要出汗,这会出来,寒风一吹,热气散尽,她肩膀哆嗦了下,手指抓住他的大衣,“好冷。”
“你的衣服呢?”贺循冷声,手指不耐烦触及她身体,不过就是一层薄薄的布料。
“不知道,那不重要”
身体本能寻找温暖,大衣挺括柔软,带着男人身体洁净的香,她只想往他怀里钻。
贺循蹙眉,面色冷肃地脱下外套,生硬地扑在她身上,手指钳住她的肩膀,抗拒她往自己怀中偎依,摸开车门:“上车。”
黎可被硬推进了车里。
她跌跌撞撞地倒在车椅上。“cky。”黎可惊喜地笑起来,趴着伸手去摸后座 cky的脑袋,“小宝贝,你真好。
cky打了个哈欠,并不十分活泼地拱她手心。
车里温度适宜,座椅舒适,好多年没有熬夜疯玩到这么晚,黎可也是累了倦了,裹着温暖厚重的大衣,蜷在车椅轻轻打了个哈欠,再看着坐在身边的男人。
这人的脸色冰冷阴沉得可怕,拧着剑眉,唇线紧抿。
黎可眨眨眼,卷翘睫毛感觉黏重,她轻轻笑了笑,伸手拉拉他的衣袖,软声问:“你要把我带去哪儿?回你家吗?”
她身体蹭过去一点,发丝已经挨着他的肩膀,笑声极轻而暧昧:“会不会把家里人吵醒?”
贺循宁愿她是个哑巴,冷峻面容对着前方,神色凝刻,闭起的眼睛也有浓睫严密抗拒,一字一句,冷声道:“闭嘴。”
黎可向来敢越雷池一步,将精致下巴轻轻蹭在在他的肩头,语气如蛛丝一般黏在耳膜:“贺循,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贺循微微垂头,睫毛动了下。
她甜甜柔柔一笑,在他耳边轻声道:“其实我很漂亮,身材也很好,跳舞的时候所有男人都会来搭讪。”
他又把睫毛紧紧一闭,神色愈发冰冷凛冽,几乎要把自己与她隔绝开来,车子转弯时他身体动了下,黎可脑袋一晃,又从他肩膀上滑下来。
她软趴趴地蜷在座椅,把脚上的高跟鞋踢掉,新鞋磨脚,她蹙眉嘟囔:“我的脚好痛。”
踮着脚尖,稍稍一抬就能顺势踩在他的腿上,靠近膝盖的位置,男人长裤的料子滑顺有棱角,蹭动时能感知衣料的细腻绒感,而衣料下是因坐姿而紧绷的坚硬肌肉,仅仅隔着一层布料的距离,绵绵的温热体温。
黎可轻声无辜地央求:“脚都磨红了,贺循,你帮我揉揉脚踝好不好?” 不管她是发酒疯还是发情,贺循已经忍无可忍,脑海里排山倒海的呼啸不仅是怒意,还有巨大的暴躁情绪,他极力控制成双手握拳,指节都在泛白,声音极冷极冷,还带着微颤的喑哑:“挪开。”
“黎可,你都已经二十八岁了,你是个成年人,是个妈妈,至少要有最基本的羞耻心和稳重。”他眉眼冷戾,只需要一点力道,伸手把她整个人隔开,“我最后再说一句,安分坐好,别发酒疯。”
黎可缩回脚,被他伸手一推,全须全尾地蜷在座椅,滑落的大衣又被拽起,粗暴地扔在她身上,盖得严严实实。
她努努嘴,悄悄瞟他一眼,人已经彻底气疯了。
黎可把大衣往上拉一拉,蒙住了脑袋。
车里寂静无声,不过几分钟之后,身边已经完全没了动静,而是响起了轻缓的呼吸声——黎可已经蜷在车椅上睡着了。
贺循头疼欲裂,心如烈焰和寒冰同灼,缓缓松开拳头,手指冰冷而手心潮热,极沉地吐了口气,无力地揉了揉自己眉心。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如混沌凝缓的浆糊,或者冷热交替的岩浆,不知道何从来的气流乱窜,将人气死又气活的疯狂。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甚至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框定她。
黎可的确睡着了。
她不确定自己具体睡了多久,但应该不会很长时间,只是刚刚陷入梦境,她就被贺循粗暴地推醒,还有 cky舔手指的湿热,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车窗外。
外面高楼林立,灯火璀璨,显然还是在城市中心,并不是安静的别墅区。
“黎可。”
贺循带着 cky站在车门外,不耐烦地喊她,“下车。”
贺循握住了盲杖,身边还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胸前佩戴着名牌,很像大堂经理之类。
黎可精神萎靡,脑子发懵,刚睡醒就被喊起来很难受,她抓着大衣,踩住高跟鞋,慢吞吞地滑下车。
“这是哪?”她嘟囔问,睡眼惺忪,睫毛膏几乎要黏在眼睑。
没人回答她。
那个西装男人犹豫着比划手势,客气道:“贺先生,您看我是扶着您的手?还是牵着您的盲杖比较合适?”
盲杖在地面滑动,贺循淡声道:“不用,在前面帮我领路就好。”
黎可打量周围,这里不是酒店,看样子大概是那种高级公寓。
贺循已经迈出了步子,又突然顿住脚步,偏了偏头,冷声:“跟上。”
她拢拢披在肩膀的大衣,懵懵懂懂地跟上了贺循的脚步。
公寓管家一边走一边说话:“您小心脚下,这里有三级台阶往里面就是公寓大堂。”
“下午您的家里已经做完了清洁,买的东西也放置好了,您跟着我往左边走,我们现在绕过大堂,入户电梯在左边。”
贺循:“我还记得。”
管家道:“您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来过。”
贺循沉默:“是。”
黎可默默无言地跟在他俩身后,管家伸手摁了电梯,领着贺循和 cky进了电梯,黎可也跟着走进去。
cky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分外专注地蹲在贺循身边,黎可垂着脑袋,虚踮着磨脚的高跟鞋,百无聊赖又精神恹恹地倚着电梯,电梯后壁是巨大的镜子,她凑近,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睫毛。
“叮。”
楼层到了。
管家站在电梯旁:“您往前走几米,就是您家里的大门。如果有什么需要,您随时跟我打电话,我给您送来。”
贺循道谢。
黎可懒洋洋地跟着他和 cky走,大门是指纹锁,贺循伸手,门锁“滴”地打开,他抬起盲杖,带着 cky跨步进去。
黎可扶着门框,懒声问:“请问这里是哪?”
贺循冷声:“我以前住的公寓。”
他在失明之前住过的房子,失明之后,这屋子被人草草收拾,而他也再没回来过。
黎可晃悠悠地踏进家门,踢掉磨人的高跟鞋。
贺循没有收回盲杖,径直走到了屋子中央,cky已经在屋子四处探看起来,而他伫立在那,背影黯淡而模糊,似乎陷入了极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