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白塔坊的家里仍然传出一点被遗漏的动静。
贺循已经手动关闭了绝大部分家电和家用设备的定时功能,但他操作依赖语音读屏,系统模块很多,无法一览而知,仍然有些被忽略的设备在运者响起。
他给黎可打了通电话。
既然她想要半夜给人恶作剧,那贺循也不会让她睡个好觉。
黎可很快接起了电话。
她压根没睡,电话里背景音轰隆隆,嘈杂尖锐得让耳膜不适,贺循对声音敏感,以至于蹙眉愣住:“你在哪?”
“游戏厅,上夜班。”
黎可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满眼泪花,“贺先生,您半夜打我电话,有何贵干?”
贺循冷道:“我要你关掉家里全屋智能的半夜定时。”
黎可耸耸肩膀:“我真的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要我去查全屋智能系统的后台数据?”他的声音像电子噪音中一块透明的冰,沁凉,“只有你绑定过账户。而且只有你对家里的系统最也只有你用得最好。”
黎可突然笑起来,嗓音像漂在水面的花瓣:“虽然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但听起来好像是种夸奖?”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又委屈:“您可从来没夸奖过我,每天都是一副忍耐我的表情。”
“”
贺循莫名沉默。
“还有。”黎可接着说,“您有家里全屋智能的控制权,有任何问题——”
她斜斜一瞟,捂住了话筒,对着旁边打游戏的男生道,“不可以抽烟哦小弟弟,不然姐姐要被罚款的。”
小年轻冲她挤眉弄眼:“知道了姐姐。”
“真乖。”黎可笑。
她清了清喉咙,又回到电话,跟贺循讲:“刚才说到哪?哦,既然您能控制家里的全屋智能,连您自己都搞不定的问题,直接联系公司不就行这么贵的系统肯定有售后的嘛,我也相信他们会第一时间为您解决问题。
嘈杂的电话里,她的笑语浮于一切喧嚣之上,慵懒又淡定:“上次您态度那么凶狠坚决,我很意外您还会再找我。还是”
黎可挑眉,娇柔语气带着淡淡讥讽,“您就是想给我打电话?故意找借口想见我?”
“嗯?”
她指尖轻轻敲击柜台,音调像应付刚才抽烟的小男生,“贺先生?”
冷怒和烦恼突然被浇得哑然无声,贺循只觉太阳穴在咚咚鼓动,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只能沉沉咬牙:“黎、可。”
黎可微笑:“很好,看来您记住我的名字了。”
“”
贺循头疼欲裂。
“好吧。”黎可轻轻呼了口气,语气恢复正经,“不过我的手机早就删掉了全屋智能的软件,也删除了账号,我不知道怎么帮您解决。”
“您来接我吗?我凌晨两点下班,晚上不太好打车。”
她坦坦荡荡,仿佛现在是个青天白日,“我去家里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
贺循完全怔住。
他紧握手机,薄唇抿直,身体发僵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为什么能理直气壮说出这些话?
以往贺循和女性的接触从没有这种交锋,不管是同学朋友同事还是清露——也许贺邈会更擅长对付这种女人。
他第一直觉说“不”,可过往的教养和礼仪没办法让贺循斥责一个凌晨两点下班的单亲妈妈,何况单身女性半夜要如何回家?
当然也不可能说“好”。
电话里有沉默的呼吸和莫名的空白。
黎可看着手机屏幕跳动的通话时间,勾起唇角冷笑,声音失望:“您不愿意的话,那就算喽不过我每天打几份工,很忙,平时也没时间。”
她挂掉了电话。
黎可保证他以后再也不会打电话过来。
还收回了一笔工资,简直是意外之财。
黎可心里所有的气闷和不平都已经烟消云散。
贺循的确没有再打电话过来。
他站在房间,握着手机,发冷的神情好像有点茫然,但皱起的眉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有很多莫名难言的情绪和一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奇怪现状。
贺循去喝了一杯冰水,思绪才恢复过来。 他想起来,他心里很清楚——
她故意说的那些话。
这个女人总有种反客为主的无惧无赖,非常容易被她的言语和行为裹挟带偏。
不要纠缠,越纠缠就越会被她影响。
没有人知道她嘴里会说出多少让人哑口无言又气闷难消的话。
这个晚上贺循睡得很不好,几乎又是失眠。
第二天他打电话去给全屋智能公司。
的确很快有人来解决问题。
就像黎可说的,贺循不需要去找她,只需要一个电话,自然会有人做售后服务。
全屋智能的故障出现在贺循离家时,那天有全屋清洁公司上门,应该有误触到线路,导致控制面板失灵,系统感应到模块断线,程序自动开始了另外。在贺循的主账号之下,曾经有个账号登录了手机应用,毋庸置疑那是黎可,她不喜欢用控制面板,跟贺循一样,她习惯用手机控制程序。其实是个巧合。
她最后一次登录也是在清洁公司上门的那天深夜,当时控制面板已经发生故障,她在手机上取消了一些个性化程序,比如洗涤模式和洗涤时间,她又使用了一键操作的指令,程序当时已经在报错,主界面同时弹出的重启和提示指令,黎可点击了所有确认,把所有指令的时间都设在了半夜十二点,而后注销了自己账户。
如果她有认真看过系统提示,那她就是故意为之,如果她只是直接按程序提示进行下一步操作,可能也是无意。
贺循的确没冤枉她,除了黎可,不做第二人想。
【上次您说话那么凶狠坚决,我很意外您还会再找我。还是您就是想给我打电话?故意找借口想见我?嗯,贺先生?】
这句话回荡在黑暗里,让人有种极淡的不适和羞辱。
他心里丝毫没有想找她见她的想法,只是对她的恶作剧感到烦闷,并且要求始作俑者自己解决问题。
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贺循已经不想再追究这件事,也不想再跟这个女人再有半点瓜葛。
再也不要。
黎可这阵子在游戏厅上夜班,还报了个宠物美容师的培训班。
答应过小欧的。
她说话算数,说过再也不见,就不会再主动去找那个人,当然也不可能再迈入白塔坊一步,唯一能见 cky的机会,除了上岩寺,还有宠物店。
黎可这二十八年学过不少技能——为了生活的一切基本技能她都会,为了活得优越的一切高级技能她都不会。
宠物店需要有美容师的证书才能进,别的方面倒不是问题,黎可人生有一个很大的优势。
她找工作很简单。
毕竟门面很重要,而哪个老板会不喜欢一樽能引人注目的花瓶呢。
黎可很顺利地去了宠物店上班。
夏日炎炎,草木疯长,白塔坊的花园里已经有了鸟啼和蝉鸣,这阵子园丁来得勤,今天夏天气温适合,小虫子和蚊蝇都特别多,每周都要过来杀虫 。
不是所有的植物都可以喷强力杀虫剂,如果以后想做鲜花酱花茶或者要拿叶茎之类的植物炒菜吃的话,要换自制环保或者更安全的药——园丁指几种杀虫剂,连写字带比划跟阿姨说,阿姨听了很久才听懂,把话转述给了贺循听。
贺循不介意喷什么药,毕竟家里没有人会做这些,但他担心 cky去啃花园的花花草草,还是要安全无毒为主。
园丁“嗯嗯嗯”地比了个好的手势,再递给阿姨一包蔬果,指指贺先生,意思是给贺先生吃。
阿姨听懂了。
今天中午餐桌上多了一个菜,阿姨把那些有虫眼伤疤的菜都挑出来扔进垃圾桶,给贺循做了个烤南瓜盅,造型精致,颜色好看。
从市场价值而言,高薪当然意味着更高的能力,新阿姨的专业当然无可指摘,她通常会等贺循吃完饭才会自己动筷子吃饭,在此之前的时间,阿姨会站在餐桌旁帮贺循布菜。
挟菜、舀汤、倒水,帮贺循换餐具。
贺循说不必,让阿姨去吃饭。
“以前的雇主家里都这么要求,没关系的贺先生,我不着急吃,先收拾厨房。”阿姨后来也知道贺循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身边守着人,但也会帮他弄碗,介绍餐桌上的每道菜,和挟进碗里的菜,“您碗里有虾仁,有块排骨,还有一点莴笋丝,您先尝尝。”
贺循沉默。
冰箱里的橙汁摆得太多,保质期又太短,阿姨整理冰箱时已经发现有过期的橙汁。
“您不爱喝吗?”阿姨问贺循,“冰箱里好几瓶橙汁都过期了,cky也喝不完。”
“你也可以喝。”
“我也不太喝果汁,对血糖不好,其实果汁里也没太多营养。”阿姨笑道,“要不让生鲜公司把每周送的橙汁少送一些?冰箱里都塞满了。”
“可以。”
阿姨干活轻柔麻利,也很注重雇主的隐私,不该说的话绝不多说,不该打听的八卦绝不打听,但平时照顾算是细微入至,隔一段时间会过来帮贺倒茶,看他在蔷薇花架或者露台坐着,也会切点水果或者拿些坚果过来,或者提醒天气太热风太大,让贺循进屋里坐,或者坐久了起身散散步。贺循通常很安静,跟阿姨的对话也极少。
他也不想再换一个阿姨了。
cky也很安静。
以前每天有黎可陪它,还有小欧会专程过来跟它玩,现在家里的人都是不温不火,前两天它在花园里刨土,嘴筒子里含了只胖乎乎的蝉,想吞下又不敢,那只蝉一直在嘴里拼命叫,结果贺循听见,把它训斥了一顿,cky委委屈屈把沾满口水的蝉吐出来后,阿姨还尖叫了一声,把蝉扫进出了门外,拿消毒纸巾给cky抹嘴刷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