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众羞辱的第二天，苏晚柠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浑浑噩噩地在地下室的铁架床上躺了一整天。哥哥苏亦辰早上出门前敲了门，只冷冷丢下一句“别指望我会养个废人”，便离开了。那话语像鞭子，抽打着她仅剩的自尊。她知道，哥哥说得对。她没有资格躺在这里自怨自艾，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和羞辱，她也必须走下去，这是她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爬完。
强烈的羞耻感和生存的压力，迫使她再次站了起来。她换上了另一套更不起眼的衣服，将头发扎得更紧，试图掩去最后一丝过往的痕迹。她不敢再去那些可能遇到熟人的、稍具规模的正规场所，转而将目标投向更偏远、更不起眼的小店，甚至是一些需要临时工、日结工资的零活。
几天后，经过无数次摇头、白眼和冷语，她终于在一个离家很远的、大型仓储式连锁超市，找到了一份收银员的临时工作。面试她的主管是个中年男人，似乎根本不在乎她的过去，只看了看她还算清晰的口齿和勉强能操作电脑的样子，又急需用人填补晚班空缺，便含糊地录用了她，甚至没有严格查验她那个还在补办中的“临时身份证明”。工资按小时计算，微薄得可怜，而且工作时间不固定，常常是别人不愿意上的晚班。
对苏晚柠来说，这已是救命稻草。她不敢有任何挑剔，立刻答应下来。
工作远比她想象中艰辛。每天穿着统一的、质地粗糙的工服，站在狭窄的收银台后，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腰伤未愈，站久了便钻心地疼，她只能咬牙硬撑。扫描、装袋、收款、找零，重复枯燥的动作成千上万遍。要记住各种商品代码，应对挑剔的顾客，忍受因为动作稍慢或不熟悉而产生的抱怨和白眼。晚上下班时，双腿往往肿胀麻木，手指因为不断接触冰冷的扫码器和纸币而冻得僵硬。
但身体的劳累，某种程度上麻木了心灵的痛苦。她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麻木地完成着工作，尽量不去想自己的过去，不去感受周围人或好奇或漠然的目光。她把自己缩在工服和收银台后面，仿佛这样就能与那个名叫“苏晚柠”的、不堪的过去彻底割裂。
这天，又是一个晚班。临近下班时间，超市里的人流渐渐稀少。苏晚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低头整理着收银台上有些凌乱的零钱和单据，计算着今天的流水，心里盘算着等下用今天的工资去买点最便宜的挂面，回去煮了当晚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每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与过去挥金如土的生活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她强迫自己不去对比，因为每一次对比，都是一次凌迟。
就在她低头专注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伴随着购物车轮子轻微的滚动声，停在了她旁边的收银通道。她习惯性地抬起头，脸上准备挂起职业化的、麻木的微笑：“您好，请将商品放在……”
话语戛然而止。
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苏晚柠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又猛地冲向头顶，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站在她面前，推着一辆装了大半商品的购物车的，竟然是傅斯年！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浅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随意地松开一颗扣子，显得比以往在财经杂志上看到的冷峻形象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气质和挺拔的身姿，在略显嘈杂的超市里，依然鹤立鸡群。
而更让苏晚柠心脏骤停的是，站在他身边，正微微侧身从购物车里拿起一盒草莓仔细查看的女人——是苏清鸢。
苏清鸢今天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罩一件浅咖色的长款开衫，柔顺的长发披在肩头，整个人透着一种知性而温婉的气息。她拿起那盒草莓，转头对傅斯年轻声说了句什么，傅斯年便微微弯下腰，凑近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放松的笑意。
那笑容，刺痛了苏晚柠的眼睛。
她有多久没见到傅斯年这样的笑容了？在她记忆的最后阶段，傅斯年面对她时，只有冰冷、失望、愤怒，最终是彻底的漠然。而此刻，他看着苏清鸢，眼神温和，眉宇间没有丝毫阴霾，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愉悦和……安宁。
苏清鸢将草莓放回购物车，又伸手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一瓶傅斯年常喝的牌子的矿泉水，很自然地递给他，傅斯年接过，指尖似乎无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两人目光相接，没有任何言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流淌。苏清鸢又拿起一包看起来是进口的饼干，似乎在询问傅斯年的意见，傅斯年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这个太甜”，苏清鸢便笑着放了回去，转而挑选了另一款。
他们就像这世间最普通、却也最和谐的一对情侣或夫妻，在周末的傍晚，一起来超市采购下周的日常所需，讨论着柴米油盐，挑选着彼此喜欢的食物。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却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温馨。
傅斯年推着车，苏清鸢走在他身侧，不时轻声细语。他微微侧耳倾听，偶尔回应两句，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专注的保护感。苏清鸢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柔和的笑意，那笑容干净、温暖，不掺杂任何杂质。
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精准地烫在了苏晚柠的心尖上！
曾几何时，这样的画面，主角应该是她和傅斯年啊！
傅斯年也曾这样，推着车，耐心地陪她在超市里逛很久，纵容她买很多不必要却好看的零食，在她拿起不健康的垃圾食品时，会无奈又宠溺地劝说，最后总是拗不过她，还是放进车里，只会嘱咐一句“少吃点”。他会记得她所有喜好，会在她看化妆品或新衣服时，给出中肯的建议，然后爽快地买单。他会在她喊累时，让她坐在购物车上，推着她走，引来旁人善意的侧目和轻笑……
那些被她忽略的、视为理所当然的点点滴滴，此刻伴随着眼前这锥心刺骨的一幕，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每一个细节都带着甜蜜的毒刺，扎得她体无完肤！
是她！亲手把那个会对她温柔浅笑、包容她一切小性子的傅斯年，推开了！推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边！
而那个女人，优秀、得体、温柔，站在他身边是如此般配，如此和谐，远不是她这副狼狈、愚蠢、自私的模样可比！
巨大的失落、酸楚和排山倒海的悔恨，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用力撕扯，痛得她浑身痉挛，几乎无法呼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透苦水的棉花，噎得她眼前发黑。
她死死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没有失态地尖叫或晕倒。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收银台边缘，指甲几乎要折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一定是惨白如鬼。
“小姐？麻烦结账。”
傅斯年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如同最冰冷的泉水，浇在她已然燃烧的灵魂上。他根本没有认出她。或者说，他的目光从未在她这个穿着廉价工服、低着头、毫不起眼的收银员身上停留过一秒。他的眼里，只有身旁的苏清鸢和待结账的商品。
苏晚柠颤抖着，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才勉强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臂，拿起扫码器。她的手抖得厉害，第一次对准条形码时竟然对偏了，发出“嘀”的错误提示音。
“抱歉……”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头埋得更低，赶紧重新对准。
她不敢看他们，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苏清鸢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和，没有任何探究或鄙夷，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一个陌生的服务员。但这更让苏晚柠感到无地自容。
一件件商品被扫描，嘀嘀声在她听来如同丧钟。傅斯年和苏清鸢没有再交谈，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气氛却依然温馨自然。傅斯年甚至很自然地接过苏清鸢手里拎着的一个小巧的环保袋，准备用来装一些零散物品。
终于，所有商品扫描完毕。苏晚柠盯着屏幕上跳出的总金额，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可以扫码吗？”傅斯年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拿出了手机。
“可、可以……”苏晚柠如梦初醒，慌忙操作机器，调出收款码。
傅斯年利落地扫码、付款，提示音响起，支付成功。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多看收银员一眼。
“谢谢。”苏清鸢温和的声音响起，是对她说的。
苏晚柠浑身一僵，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胡乱地点了下头。
傅斯年提起装好的两大袋东西，很自然地，将较轻的那一袋递给苏清鸢，自己拎起重的，然后低声说：“走吧。”语气是苏晚柠从未听过的轻柔。
苏清鸢点点头，两人并肩，转身离开了收银台，朝着出口走去。傅斯年的手臂，似乎虚虚地护在苏清鸢身后，是一个充满了保护意味的姿势。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超市门口的人流中，苏晚柠还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周围的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和颜色，只剩下刚才那刺痛心扉的一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残酷。
“喂！发什么呆！后面还有人等着呢！”旁边通道的收银员不满地催促道。
苏晚柠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脸上冰凉一片，早已泪流满面。她慌忙用手背胡乱抹去，却越抹越多。强烈的情绪冲击让她几乎崩溃。
她趁着交接班前最后一点空隙，借口去洗手间，踉跄着冲进员工通道狭窄晦暗的卫生间里，反锁上隔间的门。
狭小闭塞的空间里，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脱力般滑坐在地上。眼前反复闪现着傅斯年看着苏清鸢时的温柔眼神，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还有自己刚才那卑微软弱、不敢抬头的可笑模样……
“啊——！”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终于冲破了喉咙，化作一声低哑的、如同困兽般的哀鸣。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自己早已麻木的脸颊，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啪！”清脆的响声在隔间里回荡，脸颊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但这疼痛，远远比不上心头的万分之一！
“是我……是我亲手推开了他……是我把一切都毁了……”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泪水混着屈辱和悔恨，汹涌而出，“那些……那些原本都是我的……他的笑容，他的温柔，他的陪伴……都是我的啊！”
“我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那么瞎？！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要去相信顾景琛那个骗子？！我真是天下最蠢、最活该的女人！！”
她蜷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地、绝望地痛哭起来。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我厌弃和追悔莫及。
仅仅一门之隔，外面是超市下班的嘈杂人声，是平凡忙碌的世俗烟火。而门内，是她彻底崩塌的世界和永无止境的悔恨深渊。傅斯年拥有了新的、平静的幸福，而她，连仰望那份幸福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泥泞里，一遍遍咀嚼自己种下的苦果，痛彻心扉，却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