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那扇小天窗透进微弱的、被地面植物过滤过的天光,勉强让人分辨晨昏。苏晚柠在铁架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直到那点光逐渐变得清晰、明亮,提醒她新的一天——也是她“赎罪”第一天——的到来。
身上盖着的被子干净却单薄,远不如月湖湾别墅那些轻柔保暖的羽绒被。腰侧的淤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不久前经历的暴力。但比起身体的疼痛,心灵上那种无处遁形的羞耻和沉重的压力,更让她喘不过气。哥哥昨晚那些冰冷而严厉的话语,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包吃住,没有零花钱;必须自己找工作;深刻反省,自己赎罪。
她缓缓坐起身,环视这个狭小而简陋的空间。她的“行李”——那几个破旧的塑料袋,还放在墙角。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身份证(被顾景琛拿走了,哥哥说会帮她想办法补办,但需要时间),没有手机,只有哥哥临时给她写的一个电话号码,让她有急事可以打小区物业转达。
她必须出去,必须找到工作。这是哥哥给她的第一条生路,也是她自己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洗漱是在地下室的独立卫生间完成的。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浮肿、眼袋深重、憔悴不堪的脸,苏晚柠用力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冰冷刺骨的水让她打了个寒颤,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她找出塑料袋里最朴素、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一件旧毛衣和牛仔裤换上,头发简单地扎起。没有化妆品遮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好几岁,眼神里只剩下惶恐和茫然。
哥哥苏亦辰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一份简单的早餐——两片吐司,一个水煮蛋,一杯牛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哥哥刚劲有力的字迹:“自己解决午饭和晚饭,冰箱里有食材。找工作,别偷懒。”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心,只有直白的指令。
苏晚柠默默地吃完这份施舍般的早餐,将碗碟洗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推开别墅的门,走进了初冬清冷的阳光里。
没有钱坐车,她只能靠双腿。她先是在别墅区附近的商业街转悠,看到那些窗明几净的店铺,橱窗里招聘“店员”、“导购”的广告,心跳会不自觉地加快。但每次她鼓起勇气走进去,结结巴巴地询问,对方要么要求看身份证,要么问她之前的工作经验,一听她支支吾吾,或者要求填写的履历一片空白(她不敢写星途广告的经历),便立刻换上了怀疑和冷淡的表情,委婉或直接地拒绝。
“不好意思,我们需要有相关经验的。”
“我们店对形象要求比较高……”
“身份证都没有?那没办法,我们正规店铺要登记的。”
“你先回去等通知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上午,她走了七八家店,一无所获。脚底因为穿着不合脚的旧鞋子(从哥哥家储物间翻出来的)已经磨得生疼,寒风吹得她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但她摸遍口袋,只有哥哥留纸条时顺便放下的二十块钱,那是她今天全部的“活动经费”,她不敢轻易花掉。
下午,她扩大了范围,走向更远一些的、看起来不那么“高端”的区域。小餐馆门口贴着“招聘洗碗工、服务员”,连锁超市挂着“招聘收银员、理货员”的牌子,快捷酒店也需要“客房清洁”。这些地方,或许门槛低一些。
她首先走进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的中餐馆。里面油烟味很重,正是午市刚过的准备时间,几个服务员正在打扫,后厨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一个系着围裙、像是领班的中年女人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带着审视:“应聘?以前干过服务员吗?”
苏晚柠紧张地摇头:“没……没有,但我可以学,我……”
“没干过?”女人打断她,眉头皱起,“我们这儿忙起来脚不沾地,没经验的干不了。再说了,看你细皮嫩肉的,像是能吃苦的样子吗?端盘子、收拾桌子、被客人呼来喝去,你行吗?”
苏晚柠脸一白,嗫嚅着:“我……我能试试……”
“试试?我们可没工夫让人试。”女人不耐烦地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我们做事。”说完,转身就进了后厨。
苏晚柠僵在原地,听着旁边一个年轻服务员小声的嗤笑,脸上火辣辣的,逃也似的离开了餐馆。
接着是一家大型连锁超市。这里招聘收银员和理货员,看起来更“正规”一些。人事部在超市二楼的一个小办公室里,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已经坐了五六个等待面试的年轻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比她年轻,穿着也更随意普通。
苏晚柠的心又提了起来。她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低下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轮到她了,她走进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面试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面无表情的年轻女人,面前摆着一叠简历。
“姓名?年龄?有身份证吗?”女人头也不抬地问。
苏晚柠报出名字和年龄,然后硬着头皮说:“身份证……暂时在补办,我有临时身份证明……”
女人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哦。以前做过什么工作?”
“我……在广告公司做过策划……”苏晚柠声音越来越小。
“广告策划?”女人似乎有点意外,推了推眼镜,“那怎么想来应聘收银员?跨度挺大啊。在哪个广告公司?”
苏晚柠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张了张嘴,那个“星途广告”的名字在喉咙里翻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听到这个名字后,脸上可能出现的鄙夷、惊讶或者好奇打探的表情。
“是……是一个小公司,已经……已经离职很久了。”她含糊其辞,手心沁出了冷汗。
女人似乎也没多大兴趣深究,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为什么离职?期望薪资多少?能接受早晚班倒班吗?有相关经验吗?”
苏晚柠的回答磕磕绊绊,漏洞百出。为什么离职?她难道能说因为出轨被开除还被行业通报?期望薪资?她根本不知道这种岗位该要多少。倒班?她没概念。经验?为零。
女人的眉头越皱越紧,显然对她的表现很不满意。就在她似乎准备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面试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另一个超市员工探头进来:“王姐,张经理让你过去一下,盘点有点问题。”
被称为王姐的女人应了一声,对苏晚柠说:“你稍等一下。”然后起身出去了。
办公室暂时只剩下苏晚柠一个人。她紧张地绞着手指,坐立不安。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说笑声和脚步声,似乎是几个超市员工或者来送货的人经过。其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熟悉的腔调,让苏晚柠的耳朵下意识地竖了起来。
“……可不是嘛,最近生意难做……哎,你听说没,原来咱们楼上那家星途广告,前阵子出了个大笑话……”
星途广告!苏晚柠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什么笑话?快说说!”另一个声音好奇地问。
那熟悉的女声似乎来了兴致,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闻:“就他们公司以前那个策划部,不是有个女的,姓苏,长得还行,仗着自己嫁了个有钱老公,眼睛长在头顶上那个……”
苏晚柠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她听出来了!这个声音……是林雨薇手下的一个跟班,以前在星途广告经常跟着林雨薇对她阳奉阴违,背后没少说闲话!她怎么会在这里?!
外面的人显然不知道这间办公室里有谁,继续兴致勃勃地八卦着:“哦!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苏晚柠嘛!她怎么了?”
“怎么了?可精彩了!”那女人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她出轨!被她那个豪门老公抓了个正着!听说还偷偷拿公司的钱贴补小白脸!事情败露,被公司开除了,全行业通报!她那个老公也不要她了,离婚了,几乎净身出户!啧啧,真是活该,以前多风光啊,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哭呢!”
“天哪!真的假的?这也太……”
“千真万确!我有个朋友还在星途呢,内部消息!哎,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挺清高的,私下里这么烂……”
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但那些刻薄的话语,却像无数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苏晚柠的心里!她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羞耻、愤怒、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晕厥过去。
偏偏就在这时,那个王姐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份文件。她重新坐下,看了一眼苏晚柠惨白的脸色,有些奇怪,但还是继续刚才的流程:“苏晚柠是吧?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我们超市呢,对收银员的要求是熟练、耐心、细心,你看起来……”
她的话没说完,办公室虚掩的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竟然是刚才在外面八卦的那个女人!她似乎是来送什么单据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办公室,然后,猛地定格在了坐在面试椅上的苏晚柠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那女人眼睛瞬间瞪大,脸上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惊愕迅速被一种夸张的、充满了恶意和嘲讽的笑容取代。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连手里拿的单据都忘了,径直朝着苏晚柠走了过来,声音尖利地拔高,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星途广告以前的‘傅太太’——苏晚柠,苏大小姐吗?!”
这一嗓子,不仅让面试的王姐愣住了,连门外走廊上还没走远的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苏晚柠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女人写满了讥诮和恶意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立刻消失。
那女人却不肯放过她,双手抱胸,上上下下、极其无礼地打量着她那身寒酸的装扮,啧啧出声,声音里充满了夸张的同情和毫不掩饰的嘲弄:“哎哟喂,苏大小姐,您这是……体验生活来了?怎么沦落到跟我们这些普通人抢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了?您那开豪车、住别墅的豪门生活呢?您那温柔多金、把您捧在手心里的傅总呢?哦对了——”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睛瞟向旁边一脸茫然的王姐,“王主管,您还不知道吧?这位苏小姐,可是我们广告圈里的‘名人’呢!为了个小白脸,连豪门老公和体面工作都不要了,结果呢?被人玩完就扔了吧?哈哈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肆无忌惮的笑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回荡,刺耳至极。门外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好奇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苏晚柠身上,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苏晚柠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和麻木。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地自容的难堪,像海啸一样将她淹没。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让她钻进去,永远不要出来。
王姐此刻也明白了过来,看向苏晚柠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烦。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什么脏东西:“行了行了!我们超市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您请吧,别耽误我们正常工作!”
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那前同事得意地瞥了苏晚柠一眼,哼着歌,扭着腰走了。
苏晚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身,怎么踉踉跄跄地冲出那间办公室,怎么穿过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嘲笑的目光,逃也似的跑下楼梯,冲出超市的。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却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她跑到一个无人的小巷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终于支撑不住,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膝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这一次,没有眼泪,只有无尽的、冰冷的绝望和那深入骨髓的、被当众扒光所有尊严的屈辱。
原来,从云端跌落到泥泞,不仅要承受生活的艰辛,还要忍受这些曾经仰视或嫉妒你的人的、毫不留情的落井下石和肆意践踏。她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被无情地扯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