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老师抱着一摞教案走上讲台，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底下或专注或走神的学生。
“期中快到了，这次我们换个形式，做个小组课题研究。”他话音刚落，底下立刻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有兴奋的，也有哀叹的。
“课题内容是关于‘数学在现实生活中的应用’，范围很广，你们可以自选方向，比如建筑、金融、计算机甚至艺术领域都可以。四个人一组，自由组合，下周交一份报告上来。”
自由组合？南妄晨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右前方那个孤寂的背影。
果然，没等他想完，旁边的林轩已经用手肘碰了碰他，低声道：“哎，咱俩一组呗？我看陆煕瑶和苏槿好像也没组队，正好，她们一个学霸一个心思细，加上咱俩，绝对强强联合！”
林轩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他作为班长，似乎总有一种天然的责任感，想要把每个人都纳入集体之中，尤其是像陆煕瑶这样独来独往，以及南妄晨这种似乎刚惹上点小麻烦的同学。
南妄晨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和熙瑶一组？近距离接触？这无疑是观察她、寻找“锚点”线索的绝佳机会。但同时也意味着风险，他必须极度小心，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引起那个可能潜伏的“监视”的注意。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到林轩已经站起身，笑着朝陆煕瑶和苏槿的方向走了过去。
“陆煕瑶，苏槿，老师让分组做课题，我们组还缺两个人，有兴趣一起吗？”林轩的笑容真诚而富有感染力，让人很难拒绝。
苏槿抬起头，看了看林轩，又侧头看向旁边的陆煕瑶，似乎以她的意见为主。
陆煕瑶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闻言笔尖顿了顿。她抬起头，目光先掠过林轩，然后似乎不经意地，极快地扫过南妄晨的方向。那眼神依旧带着疲惫的底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短暂的沉默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淡：“可以。”
苏槿见状，也微微颔首：“好。”
林轩脸上笑容更盛：“太好了！那就这么定了！放学后图书馆讨论一下选题？”
小组就这么仓促又理所当然地组成了。南妄晨松了口气，掌心却微微出汗。
放学后的图书馆弥漫着书本特有的纸张和油墨气味，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安静得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四人找了一张靠窗的长桌。林轩显然是组织者的角色，拿出笔记本摊开：“好了，各位大佬，有什么想法？数学的应用范围太广了，得定个方向。”
苏槿安静地坐着，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铅笔，目光似乎落在窗外的一棵树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陆煕瑶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看起来依旧不太舒服，但她还是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计算机图形学。涉及到大量的矩阵变换、几何算法、拓扑学。应用广泛，资料也相对好找。”
她的提议精准而高效，完全是学霸风格。
“这个好！”林轩眼睛一亮，“而且挺有意思的！南妄晨，你觉得呢？”他习惯性地把话题抛给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南妄晨。
南妄晨猛地回神，他刚才正试图不动声色地观察陆煕瑶——她的手指、她带来的文具、她笔记本上的图案……任何可能隐藏“锚点”线索的细节。但一切都看起来普通至极。
“啊？哦，挺好的，我没意见。”他连忙应道。
“ok，那就暂定这个方向。”林轩唰唰地在笔记本上记下，“那我们分一下工？找资料，整理，做ppt，写报告……”
讨论在进行，但南妄晨的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对面的陆煕瑶身上。
她听得很专注，偶尔会补充一两点技术细节，逻辑清晰，言简意赅。但南妄晨敏锐地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手指似乎极轻微地、有规律地叩击着膝盖，像是在演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维持着某种极度的克制？她的脸色始终苍白，偶尔会端起苏槿带来的那个保温杯喝一小口水，指尖微微颤抖。
有一次，她伸手去拿远处的一本参考书，袖口微微向上滑落了一瞬。南妄晨的眼角猛地捕捉到——在她纤细的手腕内侧，似乎有一道极淡的、若隐若现的焦黑色细痕，如同烧坏的电路线！
他的心脏骤然一缩！是了！这就是代价！使用力量后被规则排斥留下的伤痕！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陆煕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迅速拉下了袖口，遮得严严实实。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南妄晨，没有任何表示，却让南妄晨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立刻移开了视线，假装看向林轩的笔记。
他感到一阵心疼和无力。她正在独自承受着这一切。
讨论间隙，林轩起身去洗手间。苏槿也轻声说去换本书，暂时离开了座位。
桌边只剩下南妄晨和陆煕瑶两人。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阳光透过窗户，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南妄晨的心跳得飞快。机会！这是单独对话的机会！他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暗示什么？
他紧张地思索着，手心又开始冒汗。他偷偷看向陆煕瑶，她却只是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摊开在面前的书籍，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书页边缘，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忽然，她的指尖在书页的某个角落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个印刷上去的、装饰性的、类似曼陀罗或复杂齿轮的图案，很小，很不起眼。
南妄晨看到她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眼神有刹那的失焦，仿佛透过那个图案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呼吸也乱了一瞬。
但仅仅是一瞬间。下一秒，她猛地合上了书，发出轻微的声响，同时也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沉寂的平静，只是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
南妄晨几乎可以肯定，那个图案触动了她！是“锚点”的线索吗？还是……痛苦的回忆？
他想问，却不敢冒然开口。
就在这时，林轩和苏槿陆续回来了。图书馆的安静氛围似乎也冲散了刚才那片刻的异样。
“我大概查了些资料，”林轩兴致勃勃地坐下，“感觉‘分形几何’在图形学里特别酷！那些无限复杂的图案居然能用数学公式生成……”
讨论重新开始，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南妄晨却无法平静。他看着陆煕瑶恢复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听着林轩和苏槿（偶尔会提出一两个关于“自然中的数学之美”的独特角度）的讨论，感觉自己像是在扮演一个蹩脚的角色。
他身处在温暖的阳光下，充斥着书本气息和青春活力的图书馆里，参与着一场普通的高中小组讨论。
而他的灵魂，却早已坠入了另一个充斥着冰冷造物、时空陷阱和未解之谜的深渊。
他隐秘地观察着那个看似平静的女孩，试图从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中，解读出跨越三百年的密码，寻找着能连接两个世界的、渺茫的“锚点”。
一无所获，却又无法停止。
小组讨论结束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四人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
“今天进度不错！”林轩满意地说，“资料分头再找找，下次汇总！”
陆煕瑶轻轻颔首，抱着书，和苏槿并肩走在前面，背影融入夕阳的光晕中，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放学回家的女生没什么不同。
南妄晨落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握紧了那块冰冷的金属碎片。
它安静地待着，没有任何反应。
刚才那个图案……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