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碎片硌着南妄晨的掌心,一丝微弱的、异样的温热从中渗透出来,与周遭晚风的凉意形成诡异对比。他挣扎着从冰冷的水泥地上爬起,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脖颈一侧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刚才那场短暂却凶险无比的遭遇绝非幻觉。
主干道上的车灯流汇成一条光河,喧嚣的人声和引擎声浪涌而来,充满了真实的烟火气。几个路人投来好奇或警惕的一瞥,旋即又匆匆赶路,无人过多停留。他仿佛是从一个噩梦被突然抛回了现实,但掌心的碎片和颈间的刺痛无比清晰地告诉他——噩梦的触须已然侵入现实。
那个东西……“清理者”。它能模仿熙瑶的样子,能操控空间,能轻易杀人。而它背后的“他们”,监视着一切,将他视为必须清除的“共振源”。
恐惧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神经。但他用力攥紧了那块金属碎片,尖锐的边缘刺痛皮肤,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
不能慌。熙瑶付出了三百年的代价才换回这次机会,他绝不能倒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辨认方向。这里离他家所在的街区还有一段距离。他不敢再走任何偏僻的小路,只能沿着灯光明亮、行人稍多的大道绕行。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针尖上。他的感官高度紧绷,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风吹草动。路灯的光晕,商店橱窗的反射,身后偶尔响起的脚步声……任何细微的异常都足以让他心惊肉跳。那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更加耐心。
本能如同微弱的电流,持续刺激着他的神经,指引他避开某些看似无人的角落,选择更拥挤的路线。他不再怀疑这种直觉,任由它牵引着自己前行。
再转过一个街角,就能看到自家小区的大门了。南妄晨稍稍加快了脚步,一丝回到安全港湾的渴望油然而生。
一阵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大脑深处!
紧接着,周围的一切瞬间变了调。
街道上的车流声、人声像是被突然拉断了电源,戛然而止,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原本稳定照亮的路灯光晕开始剧烈地、疯狂地闪烁,明灭的频率快得令人头晕目眩,将整个街道切割成一片片扭曲跳动的光暗碎片。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阻力大增,每呼吸一口都异常艰难。更可怕的是,街道两端的景象开始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迅速远离、消失!
他又一次被拖入了那个诡异的空间陷阱!而且这一次,范围更大,压迫感更强!
南妄晨的心脏瞬间沉入谷底。它们不止一个!或者,刚才那个根本未被摆脱!
“错误。次级清理协议启动。”
那个冰冷的、毫无情感的机械音再次从身后响起。
南妄晨猛地转身。
在疯狂闪烁、扭曲的光影中,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陆煕瑶”再次出现。但它此刻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同——动作略显滞涩,那双散发着银光的眼睛不时会出现细微的抖动,仿佛信号接收不良。它的右手手腕处,有一个不起眼的缺损,正是南妄晨手中那块碎片的来源。
它正在修复自身?还是受到了他之前本能反击的影响?
“目标抵抗指数超出预估。启用强制剥离程序。”它冰冷的瞳孔锁定南妄晨,双手同时抬起,指尖再次延伸出那令人胆寒的金属利刺,但这一次,利刺的尖端开始汇聚起一种极度危险的、肉眼可见的苍白色能量微粒,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南妄晨感到一股巨大的、针对他灵魂本源的吸力和撕裂感传来,仿佛要将他的意识从这具年轻的身体里硬生生扯出去!
他无法呼吸,无法动弹,甚至连思维都快要凝固!死亡的阴影比上一次更加浓重和直接!
就在那苍白色的能量即将彻底将他吞噬的千钧一发之际——
整个疯狂闪烁、扭曲的空间,骤然凝固了。
不是静止,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绝对的……冻结。
闪烁的路灯定格在半明半暗的诡异状态,空气中飞扬的尘埃显现出清晰的轮廓,凝固不动。就连“清理者”指尖那狂暴的苍白色能量微粒,也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即将爆发的瞬间。
唯有南妄晨的意识还能在这片凝固的时空中艰难运转,但他同样无法移动分毫,连眼球都无法转动。他看到对面的“清理者”保持着攻击姿态,银白色的眼睛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数据流疯狂刷过,却无法突破这绝对的凝滞。
时间……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冻结”了这一小片区域的一切!
巷子尽头,未被完全吞噬的正常空间与这片凝固区域的交界处,空气如同水面般荡漾起一圈圈银蓝色的涟漪。
一个身影,踏着那涟漪,缓缓走来。
依旧是那身蓝白校服,依旧是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
是陆煕瑶。
但眼前的这个陆煕瑶,与刚才那个冰冷的清理者截然不同,也与白天那个茫然困惑的普通女生判若两人!
她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飘散出点点银蓝色的微光,如同星辰碎屑。她的双眼燃烧着实质般的银蓝色火焰,那火焰中沉淀着无尽的沧桑、滔天的怒意以及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威严。她每一步落下,脚下凝固的空间便荡漾开复杂的、如同电路板又似魔法阵的光纹,无声无息地稳定着这片被冻结的领域。
她直接无视了那个被凝固的“清理者”,目光穿透凝固的时空,落在无法动弹的南妄晨身上。那目光复杂无比,有心痛,有后怕,有无需言语的确认,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绝。
她抬起手,指尖流淌着璀璨的银蓝色光流,对准了那个被冻结的“清理者”。
“离开她的身体。”
她的声音重叠着无数回音,仿佛有成千上万个她在不同的时空同时开口,威严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
被冻结的“清理者”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并非自主动作,而是某种内在冲突的外部体现!它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疯狂闪烁,试图挣脱束缚,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刺耳杂音的机械音:
“高维…干涉…检测…不可能…此时间锚点…” “警告…系统冲突…规则…排斥…”
陆煕瑶——或者说,那个掌控着这具身体的多世灵魂——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有眼中银蓝色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她指尖的光流骤然加强,化作无数道细密的、如同代码又似符咒的光索,瞬间缠绕上“清理者”!
“滚出去!”
随着她一声冰冷的怒喝,光索猛地收紧!
“滋啦——!!!”
一声如同高压电流短路般的爆响震彻这片凝固的空间!
一团扭曲的、不断变幻形态的银色光影,猛地从“陆煕瑶”的身体中被强行弹了出来!它发出一种非人的、极度痛苦的尖啸,在空中扭曲挣扎,试图重新凝聚,但那银蓝色的光索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它,不断消磨着它的存在!
仅仅坚持了不到两秒,那团银色光影便在又一声不甘的尖啸中,彻底崩解、消散,化为虚无。
与此同时,那个被附身的“陆煕瑶”身体猛地一软,眼中的银光彻底熄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冻结的空间瞬间恢复。
灯光停止了闪烁,恢复了正常的照明。街道的喧嚣声浪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耳中。空气恢复了流动。
南妄晨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软倒的“陆煕瑶”被银蓝色的光流轻轻托住,缓缓放在地上。
而那个双眼燃烧着银蓝火焰、长发飘散光尘的强大存在,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如同水中倒影般不稳定地晃动起来。
“熙瑶!”南妄晨嘶哑地喊出声,挣扎着想要冲过去。
强大的陆煕瑶抬起近乎透明的手,制止了他。她的目光投向地上那个昏迷的、年轻的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爱,有担忧,也有深深的疲惫。
然后,她看向南妄晨,透明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却依旧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保护好她…就是保护好我。”
她的指尖几乎完全透明了,却依旧努力地、轻轻地拂过南妄晨的脸颊。没有实体触感,只有一股冰冷的、却充满无尽眷恋的能量波动。
“记住,爱是我们的武器,记忆是我们的盾牌。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剥夺…”
在身影彻底消散前,她留下了最后一句,如同叹息般回荡在空气中:
“找到‘锚点’。在所有世界里…找到我们留下的‘锚点’…”
银蓝色的光芒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子里,只剩下南妄晨,和昏倒在地、不省人事的、年轻的陆煕瑶。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模糊的人声,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常的夜晚。
南妄晨踉跄着扑到陆煕瑶身边,手指颤抖地探向她的鼻息。
呼吸平稳,只是昏过去了。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经历了一场大病。
他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看着怀中女孩安静的睡颜,又望向刚才那个强大存在消失的地方,巨大的震撼和混乱几乎将他的思维撕裂。
双魂之影?一体双魂?守护与被守护?锚点?
无数的疑问和那场超越理解的战斗画面在他脑中疯狂冲撞。
而就在这时,怀中的陆煕瑶颤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最初是全然的迷茫和空洞,仿佛刚从最深沉的梦境中挣扎醒来。然后,焦距逐渐凝聚,映出了南妄晨写满担忧和惊惧的脸庞。
恐惧和困惑首先浮现,她似乎想挣扎,想远离这个抱着她的、看起来狼狈不堪的男同学。
但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
瞳孔微微放大,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汹涌的情感正在强行涌入她的脑海。她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有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几秒钟后,那剧烈的颤抖缓缓平复。
她眼中的迷茫和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了然、后怕,以及一种骤然沉淀下来的、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沉重。
她不再挣扎,反而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抓住了南妄晨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连接感。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夜晚的薄雾,直直地看向南妄晨的眼睛。那双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熟悉的火焰,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
嘴唇翕动,她发出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虚弱和沙哑,却不再是那个懵懂的高中女生,而是属于那个穿越了三百年的灵魂——
“他们来了…对不对?”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亮光。
“我们要开始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