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遇仙坊渐渐从夜的沉寂中甦醒，各色人等开始为生计奔波。
钱掌柜那间位於坊市僻静处的帐房里，已是檀香裊裊，算盘声轻响。
一个穿著短打、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恭敬地垂手立在下方。
他是钱掌柜手下专司打探坊市各类消息的伙计。
“掌柜的，昨日坊间有些趣闻。”
汉子声音压低，开始例行匯报。
从几家商铺的流水异动，说到某些修士的私下交易，最后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句:
“哦，还有件事听说昨夜，那位有名的苏清柔仙子，似乎对住在山壁丙字区域的一个叫林渡的凡人，另眼相看，还赏了枚灵石。”
正低头拨弄算盘的钱掌柜手指猛地一顿，算珠清脆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眯著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
“苏清柔？赏了灵石？给那个签了死契、还欠著我们钱的林渡？消息確凿？”
“千真万確，昨夜在聆月小筑不少人都看见了。”汉子篤定道。
钱掌柜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发出嗒、嗒的轻响。
脸上那惯常的和气笑容渐渐变得深沉起来。
“有点意思”
他喃喃自语，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拋给那汉子，“赏你的，下去吧。
“谢掌柜的！”汉子接过银子，眉开眼笑，麻利地退了出去。
帐房內重归寂静，只剩下檀香细细燃烧的声音。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算计。
他重新拿起算盘，但並非计算帐目，而是以此辅助思考，指尖飞快地拨动著无形的“利益”算珠。
“苏清柔听说是某位长老的孙女，灵根修为皆是不凡。
她的『青睞』，哪怕只是一时兴起，也非同小可。”他眼中光芒闪烁。
“林渡无灵根，签了死契，欠债一百灵幣，马上便是还款之期，原本是必死之局，一枚上好的『人丹』材料。”
这是原本的价值评估。
“但现在，他得了苏清柔的赏赐，也意味著他身上被打上了一层无形的標籤。动他，就可能间接得罪苏清柔。虽然仙子未必会真为一个凡人出头，但这等风险，不值得冒。”风险重新评估。
“最重要的是，通过他，或许能搭上与苏清柔相关的线？哪怕只是传递一句话，其价值也难以估量。”
风险极小，潜在回报巨大。
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钱掌柜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指，脸上重新堆起那团和气的笑容，心中已有了决断。
“来人。”他扬声唤道。
一名心腹伙计应声而入。
“去，备一份薄礼，”
话音未落。
“钱掌柜可在？林渡前来拜访。”
门外传来一道平稳清晰的声音。
钱掌柜眉头微蹙，这声音似乎与往日那个沉默寡言、眉宇间总带著一丝鬱愤阴鷙的林渡有些不同。
他按下心思，堆起笑容打开房门：“呵呵，原来是林小友，快请进！正念叨著小友呢”
林渡迈步而入，身姿挺拔。
他对著钱掌柜微微一礼，並无多少热络，却也礼数周全：
“掌柜掛心，今日前来，是为清偿债务。”
说罢，不等钱掌柜客套，便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袋，放在那张摆著算盘的桌案上。
袋口微开，露出里面莹莹润润、灵气盎然的灵石。
价值完全能抵一百枚灵幣及利息。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自己方才那“雪中送炭”、“奇货可居”的算盘，还没开始拨弄，就啪嗒一声，彻底落空了！ 就在他念头急转之际，却见林渡仿佛隨手又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东西一出现，整个帐房內原本稀薄的灵气都仿佛微微一滯！
其光华內蕴却尊贵难言，其灵气精纯充沛远超桌上那下品灵石！
竟是一枚中品！
钱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竟然还有枚更好的？！
这这怎么可能？！
一枚或许是苏仙子赏赐，那另一枚呢？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能完美解释眼前景象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钱掌柜脑海：
林渡竟能同时引得两位仙子倾心？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经营这放贷生意数十年，见过无数穷困潦倒的求仙者，从未见过哪个无灵根的凡人能在一夜之间，如此轻鬆地获得两枚灵石！
还有枚中品！能抵得上百枚下品有余！
震惊之余，钱掌柜猛地意识到另一个更让他心惊的事。
他仔细看向林渡。
虽依旧是那副面容，但气质却已天翻地覆！
往日那个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眼神阴鬱、仿佛对周遭一切都充满警惕与排斥的“孤狼”不见了！
眼前的青年，神色平静，目光坦然，举止间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內敛的沉稳与从容。
他敢直视自己，敢主动前来还债，甚至敢如此“大大方方”地將另一枚珍贵无比的中品灵石拿在手中把玩，仿佛那只是块稍亮些的石头！
这种由內而外的性子转变，比那两枚灵石本身，更让钱掌柜感到骇然！
一个人如何在短短一夜之间，发生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
除非他此前一直在偽装？
不，定是一夜之间获得了巨大的底气和支持！
林渡仿佛没看到他的失態，把玩著那枚灵石，语气自然地问道：
“钱掌柜见多识广，我有个朋友近日偶得一残卷，按其上所述引气之法修行，结果反倒颇有几分炼化自身本源之意。
不知掌柜可有解过此类诡异法门手段？”
说完，將那枚中品灵石放在桌面。
言下之意，这灵石可作为交易。
“小友所问功法，”
钱掌柜盯著灵石，语气变得无比可惜，“此乃邪魔外道之术，一旦沾染！自毁道基！中品灵石不够！”
林渡闻言，收起灵石，起身拱手道谢：“多谢掌柜解惑。既已两清，林某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
钱掌看著那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不难猜到那个朋友应该是他自己。
心中暗道可惜，怕是那苏仙子知晓，也对他失去兴趣吧？
“来人！”
他猛地朝外喊道，声音带著一丝急促。
方才那名心腹伙计匆匆跑回：“掌柜的？”
“刚才让你准备的薄礼！立刻！加倍！不！换一颗培元丹去！
就说就说是我钱某一点心意，恭贺他身体康復！此前若有任何怠慢，万望海涵！”
钱掌柜疾声道，咬牙发狠。
既然算计，那就算计个大的！
我赌这个几十年来才见一个的异类，能渡过难关！
伙计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但见掌柜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著一丝惶恐，不敢多问，连忙应下跑去准备。
钱掌柜独自站在帐房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下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