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拉开门,鲁智深一手提着酒坛,一手拎着油纸包,大咧咧往里闯。
油灯晃了晃。武松光着膀子站在那儿,刚练完的拳打出一身汗,肌肉鼓胀,胸口还在起伏。
武松没说话,走到墙边,从挂著的两把朴刀旁边扯下一件褂子披上。刀鞘上缠着的旧布已经起毛边了,那是他亲手缠的,打虎之后养成的习惯。
武松给他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远处忠义堂方向还有人声传来,歌女唱着小曲,断断续续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油灯吹得一跳一跳。
鲁智深一碗酒灌下去,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水,眼睛盯着武松:&34;说!
武松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鲁智深愣了一下。这问题来得太突然,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又喝了一口。
武松看着他。
油灯的光照在鲁智深脸上,那张脸虬髯如钢针,眉毛粗得像两把刷子,可眼睛里头,有些东西藏不住。
酒碗在鲁智深手里停住了。
忠义堂方向的歌声飘过来,唱的是什么听不清,调子倒是欢快。水泊的波涛声一阵一阵的,夜风又大了些。
鲁智深的眼睛瞪大了,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出来。
酒坛子跳了一跳,差点翻倒。武松一把按住。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
他抓起酒碗,一口灌下去,往地上一摔——
酒碗碎了一地。
武松看着这个暴跳如雷的花和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没看错人。
鲁智深的气稍微顺了些,看着武松开坛倒酒,哼了一声:&34;你小子早有准备?
鲁智深接过酒,没急着喝,盯着武松的脸看了半天。
武松坐下,端起自己的碗。
鲁智深愣了一下,没答上来。
鲁智深不说话了。
夜风把窗户吹得哗哗响,远处忠义堂的歌声停了,换成了划拳声,&34;五魁首啊,六六六&34;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鲁智深的脸涨红了,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武松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水腥味,还有远处松林的涛声。
武松回过头来。
武松重新坐下来。
武松点点头,又给鲁智深倒了一碗酒。
鲁智深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桌子都在抖。
这是鲁智深的口头禅,从武松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滋味。鲁智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武松肩膀上。
两人碰了一碗。
酒尽,鲁智深抹了把嘴,站起来。
武松送他到门口。
鲁智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渐远。武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风更大了。
武松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
酒坛还剩小半坛,他没再喝。脑子里转着鲁智深说的那些话——林冲,杨志,史进。这几个人,都是可以争取的。
尤其是林冲。
那个人心里憋著一口气,一口报不了仇、出不了的气。招安了,这口气就永远憋在肚子里,直到憋死。
武松躺到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该怎么跟林冲说?直接问他愿不愿意反招安?太急了。林冲这人,心思重,疑心也重,交浅言深的事他干不出来。
得找个由头。
武松想起鲁智深临走时说的那句话——&34;林冲那厮最近跟洒家念叨,说好久没跟你切磋了,手痒得很。
切磋。
这是个好由头。
武松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先去找林冲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