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确定后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沉滞得让人透不过气。林屿森几乎住在了公司,偶尔深夜回来,身上也带着浓重的咖啡因和烟草混合的味道,那是极度疲惫和压力下的提神产物。苏念安发给他的消息,回复往往延迟数小时,且极其简短,透着心力交瘁的敷衍。
关于对方即将提起诉讼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无声却持续地扩散。苏念安不再从林屿森那里获取任何进展信息,他彻底关闭了那扇通往他压力世界的门,独自抵御着外面的狂风暴雨。
苏念安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维持。她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确保他任何时候回来,都有一个整洁舒适的环境。她不再主动询问公司的事,只是在他偶尔早归的夜晚,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或是帮他按摩紧绷的太阳穴。
这天,林屿森难得在下午就回了家。他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锐亮,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背水一战的亢奋。
“念安,”他进门,甚至没来得及换鞋,就拉住她的手,“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苏念安看着他不同寻常的状态,心里有些担忧。
“定制西装。”他言简意赅,语气却不容置疑,“婚礼要用的。”
苏念安愣住了。在这个风口浪尖,他居然要抽时间去定制西装?她原以为这件事会被无限期推迟。
“现在?可是……”她下意识地想提醒他眼下的处境。
“就现在。”林屿森打断她,目光沉静却坚定地看着她,“有些事情,不能等,也不该等。”
他拉着她出门,驱车前往市中心一家隐匿在老洋房里的高级定制店。这家店需要提前数月预约,以精湛的手工和私密性着称。显然,林屿森早就安排好了。
店内氛围安静而富有格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羊毛和古龙水气味。年长的老师傅戴着金丝眼镜,态度谦和而专业。他仔细地为林屿森测量着身体的每一个尺寸,肩宽、臂长、腰围……动作一丝不苟。
林屿森站在巨大的试衣镜前,身姿挺拔,配合着老师的动作。镜中的他,尽管难掩疲惫,但那份属于上位者的沉稳气度依旧存在。苏念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的丝绒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执意要此刻来做这件事。
定制西装,尤其是婚礼西装,不仅仅是为了当天的光鲜。它是一种仪式,一种对未来的郑重承诺和确认。在他正被现实的狂风暴雨冲击得摇摇欲坠时,他需要用这种具体而充满象征意义的行为,来锚定自己的信念——婚礼必将如期举行,他们的未来绝不会被摧毁。
他在用行动,对抗着外界的一切不确定性。
测量完尺寸,开始选择面料和款式。老师傅拿出厚厚的样本册,里面是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羊毛、羊绒面料。
林屿森没有过多犹豫,直接指向了一款深海军蓝的纯羊毛面料,色泽沉稳,质感高级。
“这套西装,我希望能在婚礼前完成。”林屿森对老师傅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老师傅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林先生,我们通常的制作周期是四到六个月,您要求的十月,时间非常紧张,这……”
“加急。”林屿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费用不是问题。我需要在十月前拿到,确保万无一失。”
他再次强调了“万无一失”。苏念安坐在一旁,听着他冷静地与老师傅协商,看着他为了一个确定的交付日期而施加压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握住,酸涩难言。他正在为一个可能存在的、最糟糕的结果做着最积极的准备。
确定了面料,接下来是款式细节。林屿森选择了最经典的单排扣戗驳领设计,线条干净利落。
“袖口可以考虑做真开衩,搭配您喜欢的袖扣。”老师傅建议道。
林屿森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苏念安,目光柔和了下来:“念安,你来选内衬的布料和刺绣图案。”
苏念安有些意外,站起身走过去。老师傅拿出了几块用于西装内衬的丝绸面料样本,颜色各异,还有一本厚厚的刺绣图案册。
“这是只属于你的部分。”林屿森低声对她说,眼神深邃,“只有我知道。”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破了苏念安心中积压的沉重与不安。在外界风雨飘摇的时刻,他依然记得为她保留一份独属于他们两人的、隐秘的浪漫。
她仔细地看着那些光滑的丝绸样本,最终选中了一块带有细微珠光感的象牙白色真丝。然后,她在刺绣图案册里,挑选了一个简洁的、由他们两人姓氏首字母“l”和“s”交织而成的缠绕藤蔓图案。
“就这个吧。”她指着那个图案,对老师傅说。
“好的,林太太。”老师傅微笑着记下。
“林太太”这个称呼,让苏念安脸颊微热,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混合着羞涩与坚定的暖流。
就在所有细节即将敲定时,林屿森放在西装外套内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不是普通的铃声,而是那种急促的、代表最高优先级的特定震动模式。
林屿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恢复了那种苏念安最近已经熟悉的、属于商战中的林总的冷峻神色。他对老师傅和苏念安说了声“抱歉”,拿着手机,快步走到了定制店的露台上。
透过落地的玻璃门,苏念安能看到他背对着店内,接起电话。他挺拔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却透出一种孤峭的紧绷。通话时间不长,但他回来时,周身的气息明显变得更加冷硬,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没事吧?”苏念安忍不住轻声问。
林屿森摇了摇头,没有看她,目光重新投向老师傅,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就这样定吧。尽快出初样进行第一次试身。”
他迅速在定制单上签下名字,支付了高昂的定金,然后便拉着苏念安离开了定制店。
回程的车上,他异常沉默,紧抿着唇,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的路况,仿佛在脑海中飞速盘算着什么。车内弥漫着一种低气压,与来时那种带着仪式感的决心截然不同。
苏念安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她知道,那通电话必然带来了更糟糕的消息。定制西装所试图构筑的那道心理防线,在现实的残酷冲击下,显得如此脆弱,却又如此必要。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林屿森忽然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们……联系了几家主要的投资方。”
只这一句,苏念安的心就沉了下去。攻击合作客户是断其市场,攻击投资方,就是断其血脉。这是要彻底将“科屿科技”置于死地。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放在档位杆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
林屿森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苏念安已经明白了形势的严峻程度,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西装定制的整个过程,像一场沉默的宣誓。他试图通过掌控这件婚礼礼服的每一个细节,来维系对那个重要日期的控制感,来确认他们共同未来的确定性。
然而,现实却以更凶猛的方式,不断提醒着他这场战争的残酷。那通打断定制过程的电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短暂的仪式感,将最冰冷的现实摊开在他们面前。
他握着她的手,目光直视着前方重新亮起的绿灯,眼神里最后一丝疲惫被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狠厉与决绝所取代。
“走吧,回家。”他低声说,踩下了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驶向那个他们共同构筑的、此刻却仿佛风雨飘摇的家。西装的定制完成了,但真正决定他们能否顺利穿上这身礼服走向婚礼的战役,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