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肉联厂小学教学楼旧址四楼,六年级三班的教室里
韩启山仰面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身下是厚厚的尘垢。6腰墈书王 哽欣最全
头顶是早已碎裂的照明灯管!
他躺在地上的姿势很别扭,甚至有些滑稽。双手横举著那支从操场带上来、沾满黑红污迹的铁锤,锤柄横亘在他的眼前,死死抵住一只试图扑到他身上啃咬他脖颈的丧尸的下巴,他右腿的膝盖曲起,膝盖死死顶在这头丧尸的小腹处——膝盖和锤柄形成的脆弱三角把这头丧尸硬生生架起,确保这头丧尸的指甲,不会抓挠到自己!
他眼前的这头丧尸,穿着破烂的校服,看身形生前可能是个高中生!
本来年轻富有朝气的脸,此刻只剩下狰狞,他的身体,正疯狂地扭动、抓挠,青灰溃烂的脸一次次逼近韩启山,但又被韩启山,一次次的推开,但腐臭的唾液混著黑血滴落,还是差点溅到韩启山的眼皮上。
阳光从韩启山的头顶的高窗照进来、在满屋的灰尘中,勾勒出教室里桌椅东倒西歪的轮廓,和那些影影绰绰、不断聚集过来的,呵呵低吼的怪物。
太多了。
他粗略一瞥,心头便是一沉。
这间原本最多容纳四五十个孩子的教室,此刻挤进来的青灰色影子,少说也得有六十个要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智慧,被那些破旧的课桌,拦住了脚步,他根本支撑不到现在
可就算是这样,那些破旧的课桌,被这群怪物撞开,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手臂也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酸麻的感觉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指尖。铁锤太沉了,维持这个姿势需要的不仅是力气,还有绷紧的意志。
汗水混著灰尘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却连眨一下都不敢!
脚下更不妙。
几双青灰色,指甲乌黑的手,伸了过来,正抓挠着他的裤腿和脚踝。
他穿着厚实的工装裤和胶底鞋,暂时还能抵挡,但脚腕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记得这个伤口,不是被丧尸抓咬的,是刚才逃跑时被破旧的门框剐蹭到的,伤口处已经皮破肉绽。
作为医生,他太清楚了,在这种环境下,哪怕是这样一道微不足道的伤口,暴露在充满丧尸病毒的空气里被感染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自嘲的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尽显悲凉。
他还是担心韩易不知道韩易,有没有逃出生天。
但是韩易,应该可以吧!他像他妈妈像美英,美英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是学校短跑队的
美英
不知道如果真有阴曹地府,美英见到自己,会不会埋怨自己,没有照顾好他们的儿子!
她肯定会生气的,她性子那么直,藏不住话。
但她生气的时候,也很可爱,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会不自觉地下撇,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让人看了只想把她搂进怀里
韩启山的眼皮越来越重,手臂的颤抖愈发剧烈,铁锤在一点点下滑。压在他身上的丧尸似乎感觉到了猎物的衰竭,更加兴奋,挣扎的力度也加大了。
韩启山眨了几下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病毒开始起作用了,他的视野变得有些模糊!
他看见,浑浊的光线里,那些摇晃的青灰色身影似乎淡去了一些。教室破败的门口,光影交错的地方,好像,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浅蓝色碎花连衣裙的人影,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但身姿卓越
是美英!!!
李美英!
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冲自己微笑。
她来接自己了?
像很多年前,她来接自己下班那样!
他和美英,是怎么认识的来着?
啊!
想起来了。
当时,他刚到医院实习。
她扭伤了脚,来医院看病
因为她是一个人来的,自己的带教医师让自己多帮忙照顾一下这个大咧咧的东北姑娘。
两人一来二去也就熟悉了。
其实不只是熟悉他第一次见到她,就被她明媚的笑容吸引了,感觉三魂七魄都被勾了去
可那时的自己,只是个从农村拼了命考出来,带着一家子的期望,在大城市里,艰难求生的实习医生。
要强又自卑。
白天跟在带教老师身后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嚼碎咽下去,晚上回到租来的、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的地下室,对着晦涩的医学专著和永远不够花的工资发愁。
世界是灰色的,前途是迷惘的,人生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稍有不慎就会断裂。
可她还是毫不犹豫的,毫无“分寸感”,闯进了自己的生活。像炽烈的太阳。
她会在自己值夜班时,跑到医院门口,大大咧咧地给自己递来一个保温盒!
“韩启山!我给你带了饺子!猪肉韭菜馅儿的,我尝了,不如我妈做的,但也不错!”
“你别傻站着了!快拿回去吃!你值完夜班我有话跟你讲!”
“诶,等一等不等明天了你喜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咱俩能在一起吗?能处对象吗?”
他当时的脑袋是懵的!
他想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那么大方、那么明媚、像小太阳一样的姑娘,外面追她的人不少,条件比他好的更多她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自己这个沉默寡言、前途渺茫,又忙又穷的傻小子呢!
但他当时心里只有私心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儿,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要她是我的!
那天星光璀璨,他哭着说!
“好!”
他们恋爱,同居,一起下班买菜,把微薄的工资凑在一起过日子,她总是冲自己笑,说这辈子认准了自己,像她认定她妈妈包的猪肉酸菜馅饺子,是最好吃的饺子
她陪着自己攒钱,和自己一起买房,她在自己焦虑的时候,摸著自己的脑袋,说,不怕,房子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她拉着他去看楼盘,哪怕他俩只能买得起最偏远的小户型,她也看得津津有味,规划着这里放沙发,那里摆她的绿植
后来,他们真的有了一个小家。晓税s 首发不大,但窗明几净。
她怀了孕,吐得厉害,脸上却总是挂著笑!
她生了个大胖小子她看着他们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
她忽然开始腿疼,自己让她去医院检查,她却总是推脱她总是这样,大大咧咧的,身体不舒服,也总是能忍就忍
是自己先察觉到的不对,那种疼痛的频率和性质,不像普通的劳损。他沉下脸,近乎连拖带拽的,才把她带到医院,做了检查。
结果出来的那天,天色阴沉。看不见太阳
他的太阳,也在那天落了下去。
检查结果是骨癌。晚期。侵袭性极强。
她得知结果后,却还是冲著自己笑,笑得得意洋洋。
“哎,韩启山,你说我是不是有先见之明?知道自己腿脚要出毛病,提前就找了个骨科医生当老公!你可要治好我!我死了,你就没媳妇儿了!”
他抱着她嚎啕大哭。
她却拍着他的脑袋。
“骗你的!我要是没了,你再找一个,小易不能没妈!但你得找个好人,你到时候也得好好待人家,你得忘了我,但是别太快忘了我”
她的病越来越重,一天天消瘦下去。
浓密黑亮的长发大把大把地掉,她干脆剃了光头,戴上漂亮的帽子!
化疗的时候太疼了,她整夜睡不着,看见自己的时候,却还是冲著自己笑。她看自己哭丧著脸,就给自己唱歌
“我活着是你滴人儿啊,死了是你滴鬼儿啊,你想咋地就咋地儿啊!月亮他照墙根儿啊!我为你唱小曲儿啊”
她的病情依旧没有好转,自己这个高不成低不就的骨科医生,在癌症面前,束手无策。
他走投无路了。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开始想别的办法,开始偷偷打听那些荒诞的偏方,寻找那些街边巷尾传说中的“高人”。
有一个算命的告诉他,在医院西南角,夜深人静时,为他妻子烧足八十一袋金银元宝,或许能“打通关节”,“缓解病痛”。
这办法,在他任何一个同事眼里,都荒谬绝伦。
但他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买足了纸元宝,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开着载满金元宝的三轮,牵着年幼的韩易,来到医院西南角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
他一袋一袋的烧。
烧完一袋,他就得哭一会儿。
自己的儿子,就在旁边给自己擦眼泪,和他妈妈一样。
直到,烧到第四十九袋的时候,医院里的一名护士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声音急促!
“韩医生!您爱人您爱人心脏停了”
他当时没说话,也没有哭,只是看着还在熊熊燃烧的火焰,听着火里传出的,噼啪的轻响!
他抬起头,看了看护士,又看了看火堆,再看看身后还剩一大堆的纸元宝。
他把儿子推给护士,让护士带着儿子,去见他妈妈最后一面。
他继续站在火焰旁边。
看着那火堆烧的红红的,之后泣不成声,当时周围的景色荒无人烟,他的挚爱在奔赴黄泉
“我活着是你滴人儿啊!死了是你滴鬼儿啊!你想咋滴就咋地儿啊!太阳又升一轮儿啊!映透了窗户纸儿啊!看你醒了我心里没滋味儿啊”
教室里,压在韩启山身上的丧尸猛地一挣,锤柄又下滑了一寸,腐烂的牙齿几乎碰到了他的喉结皮肤。
冰凉的触感激得韩启山一个寒颤!
手臂的酸麻已经转为剧痛,骨头像要裂开。脚腕的伤口似乎更疼了,带着一种不祥的麻痒。
视野又开始模糊,但他看清了,门口那个浅蓝色碎花裙的身影并没有消失,她还站在那里,微笑地看着他。笑容明媚,一如当年。
韩启山咧嘴笑了笑,却只感到面部肌肉僵硬。
美英你来接我了吗?
也好。
我真的很想你。
想你很多很多年。
他放弃了挣扎。
一点一点地松开紧握锤柄的手指。
压在上方的丧尸感受到抵抗消失,发出一声欢愉般的呵叫,张开大嘴,朝着他毫无防护的脖颈扑来
结束了。
韩启山闭上了眼睛。
然而
下一秒
轰!!!
一声夸张的爆响!
六年级三班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教室前门,连同半边门框,在这一声巨响中彻底炸裂——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从外部直接轰碎!
木屑、碎砖、粉尘混合著外面走廊的光,如同爆炸的冲击波般席卷进来!
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狂暴的光影,裹挟著灼热的气浪和震天的龙吟虎啸,悍然闯入!
那不是光,那是一条具象化的、暴怒的火焰狂龙
它只有水桶粗细,却凝练得宛如实质,通体燃烧着金红色的烈焰,鳞爪贲张,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噼啪的爆鸣!
火龙在拥挤的教室中一个凶猛的盘旋!
嗤嗤嗤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与焚烧声密集响起,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
那些徘徊的、扑向韩启山的丧尸,在接触到火龙身躯或仅仅是其散逸的高温气浪的瞬间,便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的雪人,直接汽化、碳化、或者拦腰切断!断口处一片焦黑,连黑血都来不及喷溅就被蒸发干净!
仅仅一次呼吸的时间,教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呵呵声、腐烂气味,为之一清。
只剩下满地焦黑的残肢、徐徐飘落的灰烬,和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焦臭。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韩启山甚至感到自己眉毛头发都被燎得卷曲。压在他身上那头丧尸,在火龙掠过的刹那,上半身直接消失,只剩下半截焦黑的躯干歪倒在一旁。
一道身影,踏着满地的灰烬与焦骸,从门口弥漫的烟尘中走进。
玄黑衣袍,束发,年轻的面容上覆盖著一层冰冷的寒霜,眼神锐利如刀,手中提着一柄暗红色、仿佛有熔岩在剑身内缓缓流动的长剑。
剑尖斜指地面,犹自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高温余韵。
来人走到韩启山面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地上这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尘灰、一只脚踝血肉模糊、几乎气息奄奄的中年男人。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那只没有握剑的手,一把揪住了韩启山胸前早已被汗血浸透、脏污不堪的衣领,用力一拽!
韩启山感到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将他上半身从地上提了起来,牵动了全身的伤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四目相对。
沙哑的声音响起
“韩叔。韩启山。”
“多年不见。”
“还记得我吗?”
他顿了,揪着衣领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几乎让韩启山窒息。
“我知道你要死了。”
“但是你先别死。”
“我有事情要问你。”
“问完”
“你!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