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塔胡同的早晨最是热闹,卖豆腐脑的挑著担子吆喝,“豆腐脑——热乎的——”;修鞋的大爷已经支起了摊子,锤子敲在鞋钉上“叮叮”响;还有几个背著书包的半大孩子,追著跑著往学校去,红领巾在胸前飘得晃眼。
林知秋吸了吸鼻子,虽说空气里还飘著点煤烟味,可这股子烟火气,倒比穿越前出租屋楼下的外卖味让人踏实。
“对了,你说这次安置会,能给咱安排啥活儿?”钟卫华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了点,“我听前院王知青说,去年返城的那批,有去汽修厂当学徒的,还有去街道工厂糊纸盒的,最好的是进了国营食品厂,听说每月能拿三十七块五,还管饭!”
林知秋心里嗤笑——国营食品厂又怎么样?
再过十年,还不是照样面临改制下岗?
可嘴上没说破,只顺著他的话头问:“你想进食品厂?”
“那可不!”钟卫华眼睛亮了,“我妈说了,进了食品厂,逢年过节能分点心,到时候给我姥姥姥爷送点,多有面儿!你呢?你想干啥?”
“我?”
林知秋一本正经的开口:“依我看啊,你这思想还是太狭隘了。爱国青年像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啊?”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街道办的礼堂外。
好傢伙,人还真不少!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返城知青,男男女女都有,有的穿著和林知秋一样的的確良,有的还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议论,话题离不开“能分啥工作”“工资多少”。
林知秋扫了一圈,没看见熟脸,倒是听见有人抱怨:“要是再分去掏粪或者扫大街,我寧可回农村种地!”
“你可別瞎嚷嚷,”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知青办的人在里边呢,听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好不容易挤进礼堂,里面更是闷热不堪,吊扇有气无力地转著,搅动著混合了汗味、烟味和尘土味的空气。
主席台上已经坐了几位街道和劳动局的干部,面前摆著搪瓷杯和一叠文件。
林知秋和钟卫华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著,刚站稳,就见一个穿蓝色中山装、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走上讲台,手里拿著个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安静安静!各位返城知青同志,今天把大家叫来,是给大家安排就业岗位的。咱们街道这次分到了三十个名额,有去红星工具机厂的,有去街道纺织厂的,还有去环卫所的,一会儿我念到名字的,就上来领表格”
话音刚落,底下就炸开了锅,有人急著问:
“同志,红星工具机厂给多少钱工资啊?”
“纺织厂是两班倒还是三班倒啊?”
干部抬手压了压,继续说:“红星工具机厂每月工资三十八块,管住宿;街道纺织厂每月三十二块,不管住宿;环卫所每月三十五块,有劳保用品。大家放心,都是正经岗位,来了就能上工。”
林知秋心里一动——果然有工厂的名额,就是没他想的文化馆、图书室。
终於,念到名字、分配工作的环节开始了。
“王小虎,红星第二纺织厂,挡车工!”
“李建军,城建局下属维修队,学徒工!”
“张丽红,街道第五食堂,炊事员!”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被念到的人表情各异,有欣喜的,有失望的,但大多默默接受。
钟卫华紧张得手心冒汗,不停搓著手。 “钟卫华!”
“到!”钟卫华一个激灵,猛地站直。
“分配至燕京市第一食品厂,包装车间,学徒工!”
钟卫华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喜悦,狠狠捏了林知秋一把,压低声音兴奋道:“食品厂!好单位啊!听说福利好,还能偷摸带点吃的出来!哥们儿运气不错!”
林知秋也替他高兴:“行啊!以后饿不著了!”
接著,念到了林知秋的名字。
“林知秋!”
林知秋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台上那位戴眼镜的干部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名单,清晰地说道:
“分配至燕京市崇文区环境卫生管理局,下属粪便清除队,掏粪工。”
???
掏粪工?
一瞬间,林知秋以为自己幻听了。
整个礼堂似乎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他身上,夹杂著难以置信、同情、以及几分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旁边的钟卫华也傻眼了,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林知秋更是一脸的不敢置信,掏粪工?
没听错吧?
於是他向身边的钟卫华確认了一番,没想到確实没听错,还真是掏粪工。
穿越前虽然是牛马,但也没想过真去掏大粪啊!
这政策的红利也太他娘的浓郁了吧!
不说离预想中的文化馆,图书室差了十万八千里,就是和其他人分配的单位,那也是一个天一个地。
思前想后了一会儿,还是打算等会议结束后,去找街道办的领导,看看能不能调换一下岗位,这掏粪工算什么事儿啊。
这下子真成了掏粪男孩了?
就算是去前门口,摆个摊卖大碗茶也比掏粪好啊。
“哟哟哟,爱国青年,咋不说话了?”
钟卫华眼瞅著一边的林知秋沉默著,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去去去,別烦我!”
林知秋此刻心情正烦著呢,哪有空和他斗嘴。
台上的干部还在继续念名字,可林知秋已经没心思听了。
好不容易等念完所有名字,干部又强调了几句“服从分配”“下周一上岗”,就让大家领了表格散会。
钟卫华拿著食品厂的表格,乐滋滋地跟林知秋说:“我先回家跟我妈报喜去,你要是想找领导说情,我陪你一起?”
林知秋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