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安双目赤红。
“我嫂嫂已怀有身孕,你竟敢如此对她!你的心是黑的吗!”
王屠户被打得眼冒金星。
“怀孕?哈哈那又如何?”
“她娘!那个张氏!亲手收了我三十两白银的聘礼!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这丫头卖给我了!别说怀着孕,就算她今天就要生了,那也是我王家的人!”
赵子安通红的眼底,褪去血色。
“三十两白银?白纸黑字?”
“我大乾律法,开国太祖亲订,传世三百载。律法第一卷《户婚律》开篇明义:凡庶民娶妻,需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官府存档,方为正配。”
“你可有媒人?可有婚书?可曾上报官府,在户籍档上记下你二人名姓?”
“我我有名分!我有聘书!”
王屠户从怀里掏出纸。
“这!这就是凭证!张氏亲手画的押!”
赵子安看都没看那张纸一眼。
“聘书?那是你与张氏的买卖文书,与我嫂嫂何干?她叫李素琴,不叫张氏。她既已嫁入我赵家,便是我赵家的妇,生是我赵家的人,死是我赵家的鬼。”
“你这,不是迎娶,是强抢!按《盗律》,强抢民女,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枭首示众!”
“你也配谈律法?”
王屠户梗着脖子。
“我王屠户说的话,就是规矩!我花了钱,她就是我的!老子今天就要在这办了她,我看谁敢管!”
反正已经撕破脸,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一个酸秀才,还能大过王法?
村里的王法,就是人情世故!
“是吗?”
赵子安眼神冷下来。
他抓住王屠户的红袍,直接把他往门外拖。
王屠户杀猪练出的一身蛮力,在赵子安手下,竟然像三岁孩童一样毫无抵抗之力。
这这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赵秀才吗?
“你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
赵子安头也不回。
“你不是说,在村里,你就是规矩吗?那我们就去找村里真正的规矩问一问!”
他拖着王屠户,走向村子里面。
李素琴把外衫披上,跟在了赵子安身后。
“嫂嫂,别怕,我带你去讨个公道。”
李素琴泪眼婆娑,用力点头。
赵子安拖着王屠户走在村中土路上的景象。
不啻于平地惊雷,霎时惊动了左邻右舍。
王屠户的叫骂声粗鄙不堪。
“赵子安!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放开老子!”
“读死书的废物,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老子把你全家都沉了塘!”
赵子安却似未闻。
各家各户的门扉后,探出无数颗脑袋。
“我的老天爷,那不是赵家秀才吗?他手里拖的可是王屠户?”
“瞧王屠户那鼻青脸肿的样儿,这是吃了大亏了?”
“秀才哪来这么大的力气,稀罕,真是稀罕!”
此刻,里正李桂家中。
他正就着一碟咸菜,大口扒着饭。
他婆娘从外面跑进来。
“当家的,不好了,外面打起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被撞开,赵子安拖着王屠户走了进来。
他手一松,王屠户啃了一嘴的泥。
“里正大人。”
赵子安拱了拱手。
李桂惊得放下了碗筷。
一个是他平日里巴结的村霸,一个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怎的就而且瞧这架势,竟是读书人占了上风?
“赵秀才,王屠户,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王屠户得了空,从地上蹦起,指着自己的脸。
“里正叔!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这赵子安无故冲进我家,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您瞧瞧我这张脸,还有这身上!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子安对着李桂,拱了拱手。
“里正大人,今日前来,是为报官。”
“报官?”
村里人有了矛盾,找他评理是常事。
但报官这两个字,分量就重了。
“正是。”
赵子安指向一旁脸色惨白的李素琴。
“王屠户,光天化日,强抢民妇。我嫂嫂李氏,早已嫁入我赵家,是我亡兄的正妻。他却仗着几分蛮力,破门而入,意图不轨。此乃国法不容之大罪!”
“学生恳请里正大人,将此獠捆了,送交县衙,由县尊大人依法处置!”
李桂太阳穴突突直跳。
送官?说得轻巧!
这王屠户是村里的地头蛇,赵子安根基尚浅,哥哥又死了。
为了他得罪王屠户,不值当。
而且
李桂的目光扫过王屠户,王屠户给了他个眼神。
打定主意,李桂咳嗽一声。
“赵秀才,你先消消气。王屠户,你也少说两句。”
“秀才啊,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件事,恐怕是个误会。”
“误会?”
“是啊。”
王屠户把那张文书递了过去。
“秀才你看,这张氏,也就是你嫂嫂的亲娘,亲手画押,收了王屠户三十两聘银,同意将女儿嫁给他。虽说礼数不周,但毕竟有此凭证。王屠户也是求妻心切,做法是鲁莽了点,但说他是强抢,恐怕有些言重了。”
“依老夫看,这张氏收钱不对,王屠户抢人也不对。不如这样,让王屠户给你嫂嫂赔个不是,再拿出几两银子作为补偿。这事,就这么算了,你看如何?邻里乡亲的,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王屠户露出得意的笑容。
周围的村民也点头,觉得里正说得有理。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真闹到官府,对谁都没好处。
赵子安却笑了。
“里正大人,好一个算了。”
“既然里正大人觉得,白纸黑字的买卖文书,可以凌驾于大乾律法之上。那么,学生这里,也有一笔账,想跟里正大人算一算。”
李桂一愣。
“什么账?”
“里正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就比如,我村每年的田亩税,按大乾律例,上等田一亩徵税五斗,中等田三斗,下等田一斗。”
“咱们村,登记在册的上等田有三百亩,中等田五百亩,下等田八百亩。”
“这些数目,里正大人可还记得?”
李桂心里咯噔一下。
“这自然是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