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号”静静悬浮在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归墟门户之前，如同一粒微尘面对着亘古的山岳。船内，苏九儿小心地搀扶着林昊坐下，喂他服下青丘带来的疗伤灵丹。慧明则再次盘坐诵经，以精纯佛力帮助林昊稳定神魂，驱散那混沌巨兽残留的些许精神冲击。
林昊闭目调息，内视己身。灵力消耗过巨，经脉隐隐作痛，这些都不算什么，丹药和调息即可恢复。令他真正在意的是丹田内鸿蒙道种的状况。那枚朦胧的道种此刻光芒黯淡，表面上似乎并无异样，但其深处，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古井，荡漾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带着混沌与暴戾气息的“涟漪”。这涟漪极其微弱，却顽固地存在着，与道种本身清静无为、蕴化万物的本源意境隐隐冲突。
“是那巨兽的气息……在‘共鸣’时被道种捕捉甚至吸纳了一丝？”林昊心中凛然。这绝非好事。鸿蒙道种是他根基所在，任何“杂质”都可能影响未来道途，甚至带来未知风险。师尊的试炼，或许就有涤荡此患的用意？
他正思忖间，手中一直紧握的“归墟之钥”忽然轻轻一震，脱离了他的手掌，自行悬浮起来。薄片上的银色符文光芒大盛，与门户中央那幽暗漩涡边缘的银光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道道银色光线在薄片与漩涡之间流转交织，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古老的验证。
紧接着，那庞大无匹的门户，仿佛被从亘古的沉睡中轻柔唤醒。灰白色的门体表面，那些自然形成的玄奥纹路逐一亮起微光，并非耀目，却带着洞彻人心的道韵。整个黑暗虚空，都被这微光映照得一片朦胧圣洁。
一个平和、淡泊、仿佛与这片虚空融为一体，又超然其外的老者虚影，自门户中央的漩涡前缓缓浮现。虚影须发皆白，面容古朴，身着简朴道袍，手持一柄拂尘，眼神温润深邃，仿佛蕴含着宇宙生灭的至理。
正是太上道祖——老子的一缕化身！
“弟子林昊，拜见师尊！”林昊强撑起身，恭敬行礼。苏九儿、苏玉清、慧明也连忙跟着行礼，心中震撼激动难言。圣人化身，即便只是一缕，其存在本身便是无上机缘。
老子化身的目光落在林昊身上，微微颔首：“痴儿，一路艰辛，终至此地。汝体内道种之异，吾已知晓。”
林昊心中一紧：“弟子不慎，与那混沌凶兽气息有所沾染，恐污道基，请师尊指点。”
“污浊与纯净，相生相克。道种包罗万象，岂惧一丝混沌暴戾之气？”老子化身声音平静，“然，知其异，方能制其异。此亦为汝试炼之一环。”
他目光扫过苏九儿三人，最后回到林昊身上：“归墟古径，乃纪元轮转之隙，混沌衍生之痕。内藏无尽凶险，亦有无穷机缘。吾留此化身，设下三重叩问试炼。通过，可得《鸿蒙悟道篇》化神至炼虚总纲，并告知部分汝所欲知之秘。失败，则缘尽于此，门户不开。”
三重叩问试炼！林昊神色一肃：“弟子准备好了，请师尊示下。”
老子化身却并未立刻开始，反而问道：“汝可知，为何是‘叩问’？”
林昊略一思索，答道：“可是叩问己心，明见本性，坚定道途？”
“然也。”老子化身拂尘轻摆，“外力可助一时，难助一世。道途漫漫，劫难重重，最险者，莫过于心劫。第一问：汝修道至今，所持之道心为何？是为长生久视？是为逍遥天地？是为守护亲朋？抑或……兼而有之，又何以权衡？”
问题直指本心。林昊陷入沉思。最初或许只是为生存，为探寻身世，后来得遇明师，结交道友，历经磨难，见识星海之广，灾劫之深。长生逍遥是愿，守护同伴是责，解天地灾厄似也成了冥冥中的牵引……种种念头在心头流转。
苏九儿等人屏息看着，知道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关乎林昊最根本的修行立意。
片刻，林昊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回师尊，弟子道心，始于微末求存，渐明于师长教诲、同道砥砺。而今，弟子愿求索大道之真，持身以正，护我所珍视之人与事。若力有所及，亦愿为这惶惶星海，觅一线光明。长生逍遥是果，而非因；守护与探寻，是行，亦是心。弟子之道，便在这‘行’与‘心’的砥砺之中，步步前行，无有懈怠，亦无愧无悔。”
老子化身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不置可否，继续问道：“第二问：汝身怀鸿蒙道种，此乃造化之基，亦为灾劫之源。若将来某一日，需汝在保全道种与拯救亿万生灵之间抉择，汝当如何？”
此问更加尖锐残酷！苏九儿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却被苏玉清轻轻拉住。
林昊身躯一震，沉默良久。鸿蒙道种是他的根本，失去它，道途或许断绝。但亿万生灵……他想起了忘川古渡的惨状，想起了磐石防线上的血与火。许久，他声音有些干涩，却依旧清晰：“弟子……不知。”
老子化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林昊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等抉择，痛彻心扉，非亲临其境，妄言皆是虚妄。弟子只能说，若真到彼时，弟子当竭尽所能，寻那‘两全’之法。若天道不许，必择其一……弟子会遵从那一刻的本心与所能做出的、最无愧于‘人’之身份的抉择。或许愚钝，或许艰难，但绝不推诿逃避。”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坦诚的无力与坚持。老子化身微微点头，问出第三问：“第三问：汝观眼前‘归墟’，混沌边缘，纪元之痕。它既是吞噬一切的终点，亦是孕育新生的起点。汝身负‘变数’，未来或将直面纪元更迭之大恐怖大机缘。汝可惧？可愿？”
林昊望向那深邃的幽暗漩涡，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令灵魂都微微战栗的古老气息。惧吗？当然有。面对完全未知、超越想象的宏大与恐怖，生灵本能会恐惧。但……
“弟子心有敬畏，而非畏惧。”他缓缓说道，“若劫数注定，避无可避，惧亦无用。师尊曾言，‘劫’亦为‘机’。弟子愿以这微末之身，这道种之异，去争那一线变机。不为称尊做祖，只为……不负此身，不负所遇，不负这波澜壮阔的时代。”
话音落下，虚空寂静。只有门户纹路的微光与漩涡的幽暗，静静流淌。
老子化身静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善。三问已过，可见汝心澄澈，虽仍有迷惘彷徨，却根基未失，赤诚仍在。此心性，可承吾道后续之重。”
他抬手一指，一点清光自其指尖飞出，没入林昊眉心。“此乃《鸿蒙悟道篇》化神卷至炼虚卷总纲，及部分关于‘渊秽’与‘噬灵族’之古史秘辛，汝可于后续静悟。然，获得传承，并非试炼结束。”
老子化身的身影开始微微淡化，声音却更加清晰：“真正的试炼，在门内。持‘钥’入内，汝将直面自身道种之异，于归墟气息冲刷下，或涤荡杂质，明心见性，更进一步；或为混沌所染，道基动摇，沉沦其中。此过程，无人可助。时限，七日。七日后，无论成败，门户将再次开启一刻。”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九儿三人：“尔等可于门外护法等候，亦可自行离去。此地时空特异，外界两月，此间或只二十日。”
虚影彻底消散，只余那庞大的门户静静矗立。而那枚“归墟之钥”，则缓缓飞回林昊手中，银光指向中央漩涡。
林昊握紧钥匙，感受着脑海中的浩瀚信息与体内道种的微微悸动，看向同伴。
“我在外面等你！”苏九儿毫不犹豫，眼神坚定。
“林兄放心前去，我等在此护法。”苏玉清拱手。
“阿弥陀佛，小僧会为林施主诵经祈福。”慧明合十道。
林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手持“归墟之钥”，一步步踏出“墨羽号”，走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暗漩涡。
钥匙银光与漩涡边缘光芒相接的刹那，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传来，他的身影瞬间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门户之前，重归寂静。只有那缓缓旋转的漩涡，如同亘古不变的眼睛，注视着门外的守护者，也等待着门内试炼者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