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像是被泼了浓墨,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是寻常阴天,那云层翻滚粘稠,偶尔撕裂一道口子,露出的不是光,而是更深邃的幽暗。闷雷在云后滚动,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发慌——像巨兽在毯子下磨牙。
李家村蜷缩在山坳里,死寂得可怕。狗不叫了,鸡不鸣了,连最吵闹的娃都被大人捂住嘴,只露一双惊恐的眼睛。
村东头土坯房里,突然爆出一声嘶哑婴儿啼哭——尖锐刺耳,穿透夜幕。
“生了!生了!是个带把儿的!”产婆声音颤抖,不是喜,是惧。
门“吱呀”推开,李老栓踉跄冲进来,还没看清炕上那团襁褓,就听见——
“轰咔!!!”
一道惨白闪电劈落!直砸村后李氏宗祠!火光冲天,砖瓦炸裂声紧随雷响,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祠堂!祖宗祠堂啊!”李老栓腿一软,瘫倒在地,面无人色。
炕上女人虚弱抬头,看向产婆手里那个还在蹬踹的小家伙,伸出手想碰——产婆却像被烫到般猛地往后退:“妖…妖孽!这是招灾星啊!”
族长被人搀扶闯进屋,指着孩子浑身发抖:“天降雷火焚我祖祠!此子不祥!留不得!扔掉!趁黑扔到后山沟去!”
李老栓跪地磕头,额头见血:“族长!这是我儿!我李家的根啊!”
“李家?”族长拐杖杵地,“祠堂都没了!祖宗不容!你要留他,全村陪葬!”
女人哭声压抑,又被一阵更猛的雷声淹没。
最终,李老栓佝偻着背,用破竹篓垫旧棉被,把孩子放进去。他不敢看儿子脸,深一脚浅一脚冒雨走向后山崖下,最后看了一眼襁褓,咬牙转身冲回雨幕中。
婴儿哭声微弱,像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
雨幕连天,山路泥泞。
一个穿旧道袍的老者踏雨而来,须发如雪,面容清癯,雨水在他头顶三尺处滑落,他全身滴水未沾。
正是游历红尘、感悟天心的老子。
他忽然抬头望向东南方向,眉头微蹙:“紫气隐而未发,金芒贯体却逢雷煞……怪哉。”
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数十丈外,径直奔向那异象源头——李家村后山。
山崖下,竹篓歪斜。婴儿冻得发青,眉头皱成一团,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老子,竟没哭,也没怕。
“好灵性的娃娃。”老子一笑,伸手将孩子抱出,“遇上贫道,便是缘分。只是你这小家伙,吃饭是个问题。”
他抱着孩子回村,敲了几户人家门:
“福生无量天尊,居士,贫道携一稚子,求口奶水……”
门缝一开,露出半张惊恐脸,看到婴儿,立刻“砰”地关上,里面骂:“滚!那灾星还没送走吗?!”
连续几家皆如此。
老子站在雨里,低头看看怀里又哼哼唧唧的孩子,无奈摇头:“人情冷暖,趋吉避凶,本是常情。罢了,看来你这口粮,还得靠山野。”
他抱着婴儿踏入深山老林,神识扫过,锁定一处幽洞——一只通体雪白、眼珠漆黑如墨的母狐正警惕望着他。
“道友,贫道欲为这孩儿求一口奶水,结个善缘,可否行方便?”老子稽首,温和如春风。
白狐初时龇牙低吼,护崽。但看到婴儿纯净眼神,感受到老子身上浩瀚又亲切的气息,它迟疑片刻,竟伏低身子,眼中凶光敛去。
老子将婴儿轻轻放到白狐腹下。孩子本能含住乳头,用力吮吸。白狐身体一僵,随即放松,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婴儿冰凉的小脚丫。
……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林昊——老子为他取名为“昊”,取其如天广袤之意——就在这深山里,跟着老子和白狐长大了。
三岁前,他几乎是白狐的另一个孩子。饿了找奶喝,困了钻怀里睡,跟小狐狸崽在草甸上滚成一团。白狐待他,比亲生还亲,那份跨越种族的温情,刻进了他最早的记忆。
六岁时,老子开始教他《道德真经》《南华经》,导引炼气、符箓阵法……林昊悟性极高,连老子也忍不住点头:“这小子,怕是要比我先飞升。”
但最让他得意的不是修为,而是——
他养了一只会幻术的小白狐。
山林间,溪涧旁,常能看到一个少年追着一只白狐跑。
“小白!看招!”林昊并指如剑,一道清气射向青石。
白影一闪,小白狐轻盈跃开,回头时眼珠一转,漆黑瞳孔闪过一丝诡异微光——
刹那间,林昊眼前景物扭曲,熟悉的树林变成一片无边花海,异香扑鼻,无数曼妙身影起舞招手!
“卧槽!又来了!”林昊差点摔进泥坑,“你这幻术能不能别老在我吃饭的时候放?”
小白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尾巴甩得欢快,像是在笑:“嘿嘿,看你慌张的样子真好玩。”
初时他总被迷住,傻笑呆立,直到小白凑过来用鼻子蹭他脸才醒。后来灵台清明,他竟能一眼看出幻象破绽,一声“破!”直接把花海砸碎!
“嘿,你这狐狸,再敢骗我,我就把你尾巴剪了当拂尘!”林昊笑着扑上去,一把将它按倒,“你以为我真不会破你的幻术?那是我懒得动真格的!”
小白挣扎着嘤嘤叫,九条蓬松尾巴胡乱拍打他脸,嘴里还嘟囔:“哼,你懂啥?我这是‘天狐血脉觉醒’,迟早让你跪着喊爹!”
春去秋来,林昊已长成清俊少年,筑基功成,体内灵力浑厚扎实。奇门遁甲更是天赋异禀,信手布阵就能困住一头猛虎。小白也愈发矫健优雅,额间银毛渐显,幻术越来越强,有时连林昊都要凝神应对。
这一日,云淡风轻。
老子唤他与小白到身前。
“昊儿,你随我修行十载,根基已固,道法初成。”老子目光深邃,“然道在红尘,法需历练。今日,你便带着小白,下山去吧。”
林昊心头一紧,既有向往,也有不舍。
老子顿了顿,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为师的话——不可恃强凌弱,当以匡扶正义为己任。还有……”
他盯着林昊的眼睛,一字一句:
“不得向任何人,提及为师的名讳。”
话音未落,老子大袖一挥,一股柔和力量包裹而来。
林昊只觉眼前景物飞速倒退,耳边风声呼啸。等他稳住身形,定睛一看——青山渺渺,云深不知处,哪还有茅屋和师尊?
他站在一条通往山外的官道旁。
肩头的小白“嘤”了一声,用毛茸茸脑袋蹭他脸颊。
林昊深吸一口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摸了摸小白的头,眼中掠过十六岁少年应有的飞扬,也有一丝属于修道者的沉静。
“小白,这人间,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