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马小淘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视野里,被压缩成一片冰冷、粗糙、充满碎砾的水泥地。他的右脸颊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挤压着,紧贴地面,皮肤与沙石摩擦,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温热的血混着泥土的腥咸味,在口腔中弥漫开。
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呛人的尘土,肺部火燎般疼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那是重型机械履带碾过土地的沉闷回响,如同这个小小世界临终前的心跳。
他奋力挣扎,像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用尽全身每一寸肌肉的力量扭动。反拧在背后的双臂被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关节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下一秒就要脱臼。
那只踩在他后背上的警用皮鞋,如同生根的山峦,将他的胸膛牢牢压向地面,连肋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被压抑的“嗬嗬”声,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球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用力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
汗水、血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从他额角滑落,滴入眼中,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压倒性的力量差距,让他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如此微弱和可笑。他就像一只被顽童按住的蚂蚁,无论怎样蹬腿挣扎,都无法撼动那根手指分毫。这种身体被彻底禁锢的无力感,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绝望的深渊边缘。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是一种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残忍的惩罚。
视线所及,是极其有限、却无比残酷的景象。透过弥漫的烟尘和无数双匆忙移动的、沾满泥泞的靴子,他看到那台钢铁巨兽——黄色的巨型推土机,如同从远古苏醒的洪荒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持续不断的咆哮。它宽大的铲刀,在晨曦微光中反射着冰冷无情的光泽,如同死神的镰刀,毫不留情地推向那面熟悉的、斑驳的、爬满了夏日牵牛花的东院墙。那墙上,还有孩子们用粉笔歪歪扭扭画下的太阳和小鸟。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伴随着砖石碎裂的哗啦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他亲眼看着自己和几个大孩子去年夏天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好不容易修补好的墙垛,在钢铁的绝对力量面前如同豆腐般脆弱,瞬间分崩离析,化作一堆混杂着断砖和碎瓦的废墟。
烟尘如同蘑菇云般冲天而起,暂时模糊了他的视线,但那毁灭性的、结构彻底崩溃的声音,却清晰地、一遍遍凿刻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紧接着,那无情的铲刀调整方向,带着碾压一切的势头,朝着孩子们平时上课的那排低矮平房教室逼近。
那扇他去年春天亲手刷上鲜亮绿漆的木门,那个挂着“学习园地”、贴满了孩子们优秀作业和梦想纸条的小黑板,那几扇总是被值日生擦得亮晶晶、可以望见院中老槐树的窗户此刻都在冰冷的钢铁阴影下剧烈地颤抖,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哀鸣。
“不——!!”他想嘶吼,想用尽全身力气喝止这暴行,但被死死压制的胸腔只能挤出破碎的、被尘埃呛住的气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铲刀沉重地抵住了教室的土坯墙壁,发动机发出更加狂暴、仿佛带着狞笑的轰鸣。
墙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濒临极限的呻吟,然后是连绵不绝的、结构彻底崩坏的碎裂声。青瓦片如同断线的珠子般簌簌落下,摔得粉碎;支撑屋顶的木质房梁发出清脆的断裂声,整个屋顶以一种缓慢而绝望的姿态倾覆、塌陷,扬起更浓密的灰尘。
他仿佛能穿透这喧嚣,清晰地听到那些散落在课桌里的铅笔、橡皮,那些被珍视的彩色蜡笔,那些贴在墙上、画着“我的家”的稚嫩画作,在瞬间被断垣残壁无情地掩埋、碾碎的声音。那不仅仅是一栋房子的倒塌,更是无数个微小梦想和日常温暖的葬送。
视线艰难地、如同灌了铅一般转向另一边。另一台更加庞大的履带式挖掘机,其钢铁巨臂如同蛮横的巨人手臂,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轻易地抓住了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那是李院长在他来到孤儿院第一年的植树节,亲手种下的小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是孩子们夏天乘凉、听故事、捉迷藏的秘密基地。
巨臂猛地、粗暴地摇晃,粗壮的树干发出令人心碎的、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深扎于土地的根系被硬生生地、残忍地拔起,带起大片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根须和泥土。
曾经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树冠,此刻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巨鸟,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倒地,巨大的树冠砸在地上,激起遮天蔽日的尘埃,也仿佛砸碎了院子里最后一片荫蔽和记忆。
孩子们的哭声、尖叫声、李院长那撕心裂肺、带着无尽悲怆的呼喊:“造孽啊!停下!快停下!”,与机械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砖石墙体接连倒塌的哗啦巨响、以及某种东西被彻底粉碎的、细微却刺耳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尖锐、混乱、令人窒息的背景音,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他已经几近崩溃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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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飞飞那个最心爱的、缺了一只耳朵、却总是抱着睡觉的旧布兔子,被一只沾满泥浆和油污的靴子随意地踢飞,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助的弧线,恰好落在推土机即将碾过的路径上,瞬间被履带卷入,消失不见;看到小斌珍藏了好久、一颗颗收集起来的彩色玻璃弹珠,从被扯破的书包里散落出来,在混乱的脚步和冰冷的履带下迸裂成无数彩色的、失去光泽的碎片;看到那些课本、作业本、还有孩子们歪歪扭扭写着“我想当科学家”、“我要盖大房子”的梦想纸条,像绝望的雪片一样,从破碎的窗户里被混乱的气流卷出,在空中无助地飘舞片刻,然后被无情地践踏、淹没在瓦砾和泥泞之中,字迹模糊
每一幕景象,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反复地烫在他的灵魂最深处。那种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冰冷刺骨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守护的一切,他视若生命的意义所在,正在他眼前被一寸寸、粗暴地、毫无怜悯地摧毁。而他,这个曾发誓用生命守护这里的人,却像一具被钉死的标本,连动一根手指去阻止都做不到。
这种眼睁睁看着家园沦丧、珍视之物被毁、所爱之人受苦而自身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比身体上的任何疼痛都要剧烈千倍、万倍!
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恸和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在他胸中疯狂燃烧,却找不到任何出口,只能转化为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自己的理智和灵魂都彻底焚毁的黑暗能量。
就在他的意识与肉体都濒临极限,即将被这无尽的绝望和愤怒吞噬的时刻,在周围一片毁灭的喧嚣中,一个极其诡异、冰冷、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直接从他脑海深处响起的低语声,如同一条滑腻冰冷的毒蛇,悄然滑入他的意识:
“看啊这就是弱小的代价”
“愤怒吗?这熊熊燃烧的怒火多么美妙的力量”
“你渴望力量吗?真正的、足以撕碎这一切、让那些蝼蚁在恐惧中哀嚎的力量”
“憎恨吧让恨意成为你的血液”
“愤怒吧让怒火燃烧你的灵魂”
“放弃那无用的挣扎和可悲的坚持拥抱我与我融合成为我”
“你将践踏规则,重塑秩序你将无所不能!”
这声音充满了堕落的气息和古老的邪恶,它精准地放大着他内心的每一分痛苦和阴暗,许诺着毁灭性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仿佛在引诱他坠入一个可以瞬间摆脱所有无力感和痛苦的、充满绝对力量的深渊。那诱惑如此强烈,几乎要压过他残存的理智。
与此同时,在遥远未知的某处
一处深埋于地下、隔绝于世的巨大空间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穹顶高远,镶嵌着发出柔和微光的奇异晶体,照亮了墙壁上刻满的、流淌着微弱能量光泽的古老而复杂的符文。
空间中央,一个由无数精密能量线路和闪烁着各色光芒的水晶节点构成的庞大阵法,突然毫无征兆地、自内而外地逐层亮起,从最初如萤火般的微光,迅速变得稳定而明亮,散发出一种柔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光芒。
墙壁上的符文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缓缓流动,整个空间回荡起一种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能量嗡鸣声。
“把他带回来,把他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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